(四十六)   1990年春,童枣在参加省政协会议期间,突然晕倒了。会议组织者马上把她送到了省人民医院,并通知了钟尚仁。   钟尚仁赶到医院,见童枣醒过来了,问:“平时好好的,几天时间就病成这个样子。”   “没关系,可能是累了吧。”   “不说话,说多了伤神。”   老两口正在闲聊时,施和平一家来了。小乐乐拉着童枣的手:“奶奶,您在家好好的,一到省城就病了,还是老家好。”   童枣听了一脸幸福:“乐乐好乖,还惦记着老家。”她问舒静:“舒静,你的工作定下来没有?”   “定下来了。分在市工商局的老城区,昨天才去报到。”   “徐妈呢?”   “她要来,恰好修房子的施工工人来了,她就留下了。”   “妈今天好些了吗?”和平问。   童枣点点头:“好些了。”   一家人在医院陪童枣说了半天话,她看时间不早了,说:“这里有你爸爸照顾,你们家里有事,不要耽搁了。”   和平与舒静交换一下眼色,和平说:“我们先回去,有时间再来看您。”他又对钟尚仁说:“爸爸,辛苦您了。”   “和平,怎么跟爸说这种套话。听妈妈的话回去。”   和平仨刚走出病房,童枣又把他们叫回来:“徐妈的事,你们走得匆忙,我交待的不详细。我还要嘱咐你们几句——徐妈是施家的恩人,我是准备让她跟着我过一辈子的,看在小乐乐无人照护,她又舍不得小乐乐,所以才准了你们的要求。你们对待徐妈要像对待我一样,丝毫不能怠慢。如果你们对她有半点不周,我不会饶你们的。”   “妈,您是多虑了。徐妈就是我们的妈。”舒静争先回了话。   和平又加了一句:“妈,您还不放心我们。”   “不是不放心,妈把话说牢靠点有好处。”   “童枣,你还是个病人,少说几句。”钟尚仁又对小两口做了一个手式,“你们去。”   童枣在省人民医院做了全面检查,整体机能没有大碍。发病的原因主要是操劳过度。半个月后,童枣病愈出院回家了。   这一年,童枣经历了三件大事:   童成经在童阳探亲后不久病倒了,经诊断是肾衰竭演变成尿毒症,不治身亡。   舒静的调走使她处于两难境地:她不忍心让儿子和媳妇长期两地分居;而媳妇、孙子和徐姐的离开,又使她突然感到缺少了亲情,精神上极度空虚。   钟尚仁办理了退休手续,单位要继续留用他。他回来与童枣商量,童枣听了坚决反对。钟尚仁虽然没有和她发生争吵,但双方的思想上都产生了龃龉。   二人忙完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里,彼此之间好像无话可说。童枣突然感到双方缺少了真诚,即使交流几句,应酬的成分居多。她有了危机感,开始在思想上检讨自己对钟尚仁的态度。有一天她准备了一些点心,泡了两杯清茶,坐在房里等钟尚仁回来。等了两个时辰,不见踪影,她心里焦急了,连忙找到农业局,只见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搀扶着酩酊大醉的钟尚仁,男的说:“老秦,老钟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他要喝劝阻不住。这一段时间,他的情绪不好,好象对老婆有怨气。”   “应该不是这样。他老婆是个名气很大的女人。”   “这你就不懂了。女人名气越大,男人在她眼里就‘贬值’了,”她有点诡秘地:“那时老郑追他追得可紧哩,可他一门心思在姓童的身上。”   “老郑现在寡居,他该不会……”   “别瞎猜。”   童枣听了他们说话,在一个拐弯处,抄近路赶到了他们的前面……   不一会,有人敲门:“童同志,童同志……”   童枣赶紧应了,打开门故意吃惊地:“怎么喝成这样了。”她接手扶了他:“谢谢二位。进来家里坐坐。”   “今天单位加餐,他多喝了一点,靠你照顾他了。”送来的人和童枣打声招呼,转身走了。   “谢谢。”童枣目送了来人,关上门,一瘸一拐地把他失上了床……   这一夜,童枣想了很多,往事象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浮现……她问自己:“人一生追求什么最实际——名誉、地位、金钱、亲情……她对自己几十年的所作所为,肯定——否定——再肯定——再否定……”她想到伤心处,潸然泪下……   天快亮时,钟尚仁醒了,看到童枣一夜没睡,歉疚地:“童枣,辛苦你了。我不知道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睡一会,我给你烧碗汤来。”她没有一句怨言。   “叫徐姐……”他下意思说了又自嘲地:“真是喝多了。”   当天夜晚,童枣说:“尚仁,这些年你过得很委屈,都是我不好。如果你觉得我们这样过下去影响了你的人生,我也会成全你。”   “童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我碍了你的事?”   “尚仁,我没任何事让你碍着,我是怕……”   “我知道了,你怕我在外面有女人。”他喘了一口气,“童枣,我对你有意见是真,但我决不会背着你做龌龊之事。”   童枣听了心里很欣慰:“尚仁,能听到你能对我说真话,我特别高兴。你说说对我的意见,我好改呀。”   “这个……说真的,要说对你的意见,我还真说不出条条框框来。但我觉得,你对我说话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不愿意听人解释。”   “是这样,是这样。”她从心里服气:“以后我们就要像今天这样推心置腹地说事。”   “童枣,农业局的事……”   “我尊重你的意见,你自己做主。”   “我已经拒绝了。后来我想,你不同意有你的道理。儿、媳、孙、徐姐都走了,如果你身边没有一个说知心话的人,那多寂寞!”   童枣感动得哭了,忘情地抱着他:“只有你能理解我,只有你能理解我……”   这天,夫妻二人商量许久,作了一个重大决定……   第二天,童枣找到分管财经的易副县长。易副县长给她倒了一杯水:“童老板是不是又有新创意。”   “是的。”   “说来听听。”   “我想把‘童枣豆制品坊’改成股份制民营企业,我的股分只要占百分之四十九。”   易副县长听了不解地:“你不想主导这个企业?”   “是的。我的百分四十九的股份中,丁、许二位师傅各占百分之十,他们是技术入股。我的固定资产约三十五万,流动资金十万左右,欠银行贷二十五万。这样算下来,我的实有资产二十五万,还有商标的无形资产,这就是我的全部股份资金。”   “你为什么有退下来的想法?”易副县长很惋惜地摇摇头。   “我的想法很简单:让能者、有实力的人把企业做大做强;我已经是六十岁的人了,文化水平低,做起事来力不从心,身体也每况愈下,要休息了。”   易副县长忖度了一会:“你的这个想法可以理解。现在办民营公司大城市开展得轰轰烈烈,县级单位还在摸索之中。这事我个人不能做主,你写个方案,提交政府办公会议讨论。”   “可以。最近几天把方案送来。”   童枣回去把汇报的情况对钟尚仁讲了,由钟尚仁起草,二人讨论、修改了多次,成稿后送到了县政府。   童枣把城里的事安排后,和钟尚仁回了一趟三湾材,把改建老屋作了安排,委托一个近亲负责请工备料。二个月后,在原宅地建起了一幢二层楼房,由周香娥照管。   童枣他们的报告送到了县政府,政府办公会议讨论多次,有了初步意向,由易副县长负责实施。这件事主要是合伙人难找,搁了半年时间才定下来。   新公司成立时,童枣讲了话:“……我相信在同仁们不断创新和努力之下,公司会朝气蓬勃地向前发展。在这里,我向我经营了10年的‘童枣豆制品坊’告别。我累了,但愿自己能过上向往已久的生活——恬淡的生活。谢谢大家成全了我……”   童枣和钟尚仁到舒家辞行。舒氏夫妇设宴款待了他们,席间气氛十分融洽。一切手续办理完后,他们雇了一辆装家具的卡车。童枣和师傅商量:“师傅,我晕车,想坐在上面吹吹风。”   师傅笑着回应:“这有点违规。你们坐好,我慢慢开。”   他们把车厢收拾成二人可以躺着的“窝”。车开动了,童枣逆向凝视着……他问:“童枣,是不是有点留恋?”   “没有留恋,只有感概。”   “你感慨什么?”   “人为了改善生存环境,需要奋斗的勇气;而舍弃既得利益,更需要决断的勇气。”   “精辟!”他睨了她一眼:“我们此次回老屋,是荣归故里,还是叶落归根?”   “无‘荣’可言,无‘辱’可讲。我们倒像一片落叶,随风飘回了生活的原点。”   “是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原点?”   “大同小异吧。人,思想可以清闲些,但手脚不可清闲。如果人的思想和手脚都清闲了,成天无所事事,无异于行尸走肉。那不是生活,那是自己给自己判了‘死缓’。”   ……   二人相互依偎着,沐浴在温润柔和的微风中,谈笑风生,十分惬意,心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美好憧憬……   万贤滋   2013年3月——2013年6月19日草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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