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1988年元旦节前夕,童枣开完县政协举办的茶话会,一个外事部门的同志叫她:“童老板……”他忙指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介绍:“这位是从香港回来的,找您。”   童枣怔怔望着来人……来人情绪激动地跑过来抱着她:“姐,姐……”童枣认出来了——童阳。姐弟俩喜极而泣……她不断捶打他:“你……你真‘坏’,你……真‘坏’……”   童枣欣喜之后,决断地:“走,跟姐回三湾村去。”   “姐,我的东西还在车上,拿了一起走。”童阳从一个的士上拿下了旅行包,付了车费,姐弟俩匆匆走了,竟忘记与外办的人打招呼。童枣走了一小段路才回过头来:“邵主任,麻烦了。”那人笑着点点头。   童枣一反常态没有回店里,只给钟尚仁通了电话,要他带些多味香干到街头会合。   童阳见到钟尚仁,疑惑地望着,童枣介绍:“这是你姐夫。”   “姐夫?!你不是先生的儿子吗?”   “是的,是的,我是钟尚仁,也是你姐夫。”他笑着回了童阳。   “是怎么一回事?姐。”   “姐以后跟你说,走。”   三人走在回三湾村的路上,童枣问:“你一个人回来的?”   “我先回来看看。现在往来内地比较以前方便。择一个时机把他们带回来。”   “有几个小孩了?”   “二男一女。女儿是老大,已经结婚了。”   “四十多年了,你为什么不给家里通信?”   “很长一个时期,一些人把内地描绘得象魔窟;也不知道你是一个什么结局。我怕给家里人添灾。”   十几里的路程,很快就到了。他们回到家里,童阳放下旅行包把童成经抱住了:“爸,儿子想你!儿子对不起您……”一句话出口便泣不成声,童成经望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儿子,惊喜得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时,周香娥也和颜悦色端上茶水:“童阳回来了。大家来喝茶。”   童阳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近邻和儿时的朋友争先恐后上门看望,把屋挤得满满的。童成经从来没有这样欣喜过,满脸笑意和大家打着招呼,感谢乡邻们的问候。送走了客人,一家人才坐下来说话。   童枣问童阳:“你是怎样到香港去的?”   “哎”童阳叹息道:“说来话长,简单地说吧,我是1948年随难民潮涌入香港的,差点死在港英当局的枪口下,靠祖宗保佑,我才能活着回来。”   童成经突然想起什么,说:“把别的事都放下,先去看你妈。”童枣和童阳一起应了:“应该,应该!”   家里准备有现存的纸钱,带了水果、糕点等供品,一家人到了童母坟地。化纸烧钱之后,童成经喃喃说:“他娘,童阳在生死关头得到你的佑护,他今天回来看你了。”童枣姐弟想起母亲因积劳成疾而过早逝世,不由悲从中来,放声哭了,周香娥也陪着流了眼泪。   祭祀之后,他们依恋地望着坟地慢慢离开……   吃晚饭之前,童成经感慨万千:“我们一家人四十多年没有在一起吃饭了,今天这顿饭来之不易,是用眼泪换来的,每个人都要喝点酒,高兴高兴。还有,不忘给你们的妈留个坐位,让她也享受享受。”   童家这顿饭,每个人都有不同感受。   童阳说:“我在外吃过多少山珍海味,总比不上我们今天的菜好吃。”   童枣不同意弟弟的说法:“童阳,你这话在电视上听过,但生活中并不是这样。我同意你今天吃饭的心情比在什么地方吃饭的心情都好。”   “是心情。”钟尚仁接上话:“有了好心情,就有了好口味。我想童阳此时的心情吃什么都香。”   “姐,你还是这样。小时候你对我说的话喜欢挑刺,我看,姐的个性没改。”   “童阳,你说你姐的个性是好还是不好?”童成经问。   “好哇!就是嘴不饶人。”   大家听了一起笑起来。席间充满了亲密无间的亲情和几十年没有听到过的欢声笑语……   一家人一直谈笑到深夜,童成经说:“今天不早了,休息去,各睡各的房。”   “我的房是哪一间?”童阳问。   “你走了以后,你的房没有让任何人住过,就等你回来。”童成经说。   “姐,告诉我,哪间是你的。”   “姐不告诉你。”   童阳笑了:“姐,我是逗你的。其实,我走进老屋,就看到了我的住房。我们的老屋在我梦里不知出现过多少次。”   童枣第二天早晨起来,到房里去找童阳,房里无人。她轻轻叫了几声也无回应。她见大门开着,便走了出去。她找了几个地方,终于在柳堤上找着了。他站在堤上聚精会神看日出,她蹑手蹑脚走过去,把他拍了一下:“这么早出来干啥?”   他惊了一下,回头应道:“姐,你看老家的空气多新鲜,让人流连忘返。”   “你就不走了,在老家陪爸。”她开玩笑说他。   “说真的,我老了就想回三湾村养老。”   “傻弟弟,这不可能。你一大家子人和家财都在香港,你舍得?”   “姐,我在外混了几十年,好多事看透了。亲情是割舍不了的;什么财产、地位都是身外之物,有什么割舍不了的。”他说得很动情。   “嗯!”他的话似乎触动了她,“想得透彻,比姐看得远。”她问他:“你在家还有半个月呆吧。姐今天有事要回去一趟,过几天回来陪你。”   “你忙你的。我除了陪爸之外,还有几个儿时的朋友要去探望。”   “说定了。我和你姐夫趁早动身。”她走时,童阳叫住她:“姐,你回家时,多带几包‘多味香干’来。”   “带多少?”   “随你便,主要带回香港送人。”他一半玩笑,一半认真:“这是给你的产品做广告,将来说不定能打入香港市场。”   “童阳,你是在笑话姐,姐没有这种奢望。”   “要有信心。事在人为嘛。”   童阳在家呆了半月起程返港了。走时,自然是难舍的父子之情和姐弟之情,对童成经来说就是生离死别的悲伤。但他仍然强装笑脸和童阳拥别了。他站在村头遥望童阳走了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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