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1976年10月,粉碎“四人帮”的消息传开,神州大地一片欢腾。童枣盼望有个改变家庭生存条件的好环境,以减轻自己的精神压抑。她高兴了一阵子,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口号越叫越响,她失望了……   有一天,施和平休假回到家里,闷闷不乐,童枣问他:“和平,你这张苦愁的脸什么时候能欢笑起来?”   “妈,我苦愁了吗?”   “你不觉得吧。妈问你,你和小舒结婚的事商量得怎样了?”   他摇摇头:“妈,我不想结婚。”   “为什么?!”童枣听了很焦虑,“是不是小舒翻悔了?”   “不是。未必您看不出来,小舒也苦恼呀。”   “我知道了,肯定是她父母不同意。”   “她父亲倒是默许了,母亲也没有说不同意,她就是对您的事耿耿于怀。”   童枣一听,心里涌出一种负罪感,觉得是自己影响了儿子的前程和幸福,自惭的泪水泉水段地涌出来,她啜啜哭了……   施和平看到母亲难过的样子,自己也激动起来:“妈,是儿子不好,是儿子没本事!”   “和平,这与你没关系。你这样自责,妈的心里更不好受。”她收住泪,“儿子,你要记住,不论遭遇多大的挫折,一定不能丧志,要做一个发奋图强的男子汉。”   “妈,和平知道了……”他想说什么,又没有勇气说出来。   童枣看出来了:“有什么事就对妈说。”   “如果……如果……”   “别吞吞吐吐。”   “如果妈同意,和小舒的事就了断算了。”   “小舒变了心?!”   “没有。小舒倒是很诚心的。我就是不愿看她妈不阴不阳的那张脸。”   “和平,”她劝他,“只要小舒对你无二心,就不要在乎别人怎样待你。”她揣度了一会,“你约小舒到家来,妈有话和她说。”   “妈,你不要为难小舒。”   “妈怎么会为难她呢?我就是和她谈你们结婚的事,看看她的态度。”   施和平趁休假时间,约舒静到家里来,二人倒很亲昵。童枣和徐姐商量,特别烧了几个菜,大家有说有笑吃了饭。童枣对儿子说:“和平,你出去走走,我和小舒说说话。”   “阿姨有什么话不能当着自己的儿子说?”舒静笑着问。   “我们娘俩说说私房话,他在场碍事。”童枣也笑着回应。   “妈就是两样心,对舒静比对儿子还亲。”和平也笑着走了。   “小舒,你离阿姨近一点坐。”童枣看着坐在身边的舒静,一种亲情感油然而生,和蔼地:“小舒,你们二人的年纪都不小了,玩的时间也够长的,结婚的事应该要议议了。”她看舒静还是满脸笑意,心里踏实了。   舒静矜持了一会,反问:“阿姨的意见呢?”   “阿姨当然希望你们早点把事情办了,了却双方父母的一桩心事。”她小心谨慎地问:“小舒,你爸爸妈妈是什么意见?”   “他们也没有什么大的意见。”舒静看童枣不语,嗫嚅着:“阿姨……”   “小舒,不要有顾虑,有什么说什么。阿姨听着。”   “您能不能找我妈谈谈。”   “小舒,我知道了。”她很是大度地笑着说:“按照老规矩,男家就是应该到女家去求亲嘛。你说什么时候去为宜?”   舒静思考了一会,很诡秘地和童枣耳语着……只听童枣笑骂了一声:“你这个小精灵!”她又有点担心,“这样做了怕更激怒了你妈。”   “我知道我妈。你央求她说好话她更来劲;如果跟她有理有节来硬的,她反而会向你示软。”   “只是难为你了。”   舒静抿嘴笑了……   1977年春节是粉碎“四人帮”后的第一个春节,老百姓满怀喜悦的心情,在春节前忙着采购年货,童枣的豆制品作坊加班加点,特别忙碌。腊月二十日,县副食品公司的经理到酱品厂找童枣:“童师傅,你跟我来一下。”   “经理,我正忙着哩,晚上行不行?”   “你把手上的活交给丁师傅。”   “童枣,你去,你去。”丁师傅接下她手中的活,吩咐着她。   童枣身上的工作服来不及换下跟着经理走了。路上,童枣问:“什么事这么急?”   “舒局长找你,你去了就知道了。”   “舒局长找我?去哪里?”   “去她家里。我陪你去。”   童枣止步问:“去他家里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在电话里是这么对我讲的。”   他们走到舒家,只见一个男子站在门前候着。他见到他们忙招呼:“许经理,麻烦你了。你忙你的去。”   许经理回身边走边说:“我的任务完成了。”   那个男子无疑就是舒静的父亲了。他很有礼貌地:“您是和平的妈妈吧?请进屋里坐。”   童枣点头应着,随舒父进了厅屋。厅里坐着舒静娘俩,气氛非常紧张。舒母见到童枣,怒火中烧,仇视般地问:“童枣,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我女儿面前挑拨是非?!”   “玉凤,有话好好说。”舒父批评了她。童枣心中有底,心平气和地:“舒静妈,我是什么东西暂时搁在一边,我只想问:我在舒静面前挑拨了什么是非?”   “你说舒静他们的婚姻,就是我在中间作梗。我女儿跟我寻死觅活,非要把你找来当面说清楚。”   “我的原话是这样说的——‘舒静,你妈对阿姨不光彩的那段经历耿耿于怀,当然不赞成你们的婚姻。’这句话是实事求是还是挑拨?”   “岂止是不光彩!还有……”   “玉凤!你越说越离谱了?”舒父连忙制止。   “我也认为不光彩。如果是光彩的事,还能让造反派游街示众?”童枣说到伤心往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知道,眼泪不能在这里流,强忍下来。她镇静了一下情绪,“舒静妈,我童枣是清清白白人家的女儿,也读过几句书,知道‘廉耻’二字比什么都珍贵。可是在豺狼当道的旧社会,我一个弱女子能够左右自己的命运吗?为了尊严,我报复过恶人,我寻过死。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我能怎样……”她实在抑制不住悲伤,泪流满面,舒静被感动得跟着哭了起来……舒静没有照顾她妈的感受,抱着童枣深情地叫了一声:“妈!”   童枣带着感动的心情拍拍舒静:“谢谢你,舒静。”童枣松开手:“舒静,你妈对你没有坏心,她总是希望你一辈子幸福,听妈的话。”她说完站起来:“舒静妈,我童枣活得很自信,没有半点自惭形秽的感觉。希望你明白,尊重别人,等于尊重自己。打扰了……”童枣动步走时,舒静把她拦下了:“二位妈妈、爸爸请你们相信我的选择。”舒母一句话不说,沉着脸“哼”了一声,起身回房去了。童枣这番掷地有声、毫不遮掩的泣血表白,震憾了舒母的心。她知道“大势已定”,已经左右不了了,但她嘴里就是不认输。   童枣经过这次到舒家“走动”,心里有个很深的感悟。她回去对施和平说:“人无论在什么环境下,既不能趾高气扬,也不要妄自菲薄。”   施和平舒静的坚贞爱情,感化了舒氏夫妇,二人于1978年正月结为连理。童枣在满是荆棘的人生道路上,第一次真正收获了欢乐……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