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童枣经过这一时期血与火的磨炼,变得沉稳了许多,对事物的辨别能力有很大的提高。然她无法改变家庭的命运,改变自己的处境。她最感到羞辱与无奈的是施和平遭遇……   1968年施和平初中毕业后,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随商业系统的知识青年来到离县城百里之外的农村——草鞋村。   施和平和其他青年学生一样,凭着一股火热的革命热情和扎根农村的决心,开始了陌生、艰苦而又充满幻想的生活。他们经过一个时期的实践,生活的现实与美好憧憬有了巨大落差后,思想上的沮丧情绪漫延开来,不少人开始逃避劳动,甚至做些有损公德的事。当地老百姓由爱变怕,逐渐冷落了他们。施和平没有随波逐流,很是循规蹈矩,努力做自己应做的事。和他同队的舒静,大施和平一岁,是商业局副局长的女儿。这个女生受父母的影响,在队里表现很好,把施和平当成“知音”,二人经常在一起讨论时局,谈论理想。   时间到了1970年,由于施、舒二人志同道合,逐渐产生了情感。情窦初开的她主动接触施和平,并表示了爱意。而施和平非常谨慎,他对她的示爱,总是表现出一种若即若离的态度。使他产生了这种思想的主要因素,是家庭条件的悬殊;而舒静并不认为家庭条件能够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1972年元旦,知青队里放了假,施、舒二人结伴回到县城。在路上,她主动谈论他们的未来,他只听不表态。她知道他的难处,并不责怪他。走到半路,路旁有间闲置的瓜棚,里面有条木板凳,她提议:“我们歇一会再走。”他同意了。他先坐下来,她依偎在他身边:“和平,你对我俩的事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没有呀。”他违心回答。   “你没有说实话,我知道你的心思。”   他矜持不语……   “你是不是考虑我俩的家庭条件?”   “舒静,假如我俩确定了关系,会有好的结局吗?”   “为什么没有好的结局?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父母,凭劳动生活,谁能管得住我们。”   “舒静,我可以像你这样想,这样做,但实现生活允许吗?”   “和平,你说的现实生活是什么?无非是家庭干预,社会给予的压力。有人讲过,爱情是‘无坚不摧’的。怕就怕你我的爱情不坚贞。如果不是真爱,一点‘微风’都能把她摧垮。和平,我是真心对你,如果你不认可……”   “舒静,”他激动地打断她的话,“我认可。我在心里体验着你对我的爱。我只是懦弱呀!”   她紧紧搂着他:“坚强起来,向我们的美好未来前进!”   他被她感动了,无语地淌着泪……   他们回到各自的家里,都没有向父母谈两人之事。第二天,舒静的母亲问她:“舒静,你在知青队是不是在谈恋爱?”   “没有呀,你听谁说的?”她矢口否认。   “不管是谁说的,你只说有没有这回事。”   她沉默了。忽然问道:“妈,是不是夏援朝说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说的?”   “我就知道是他。他……他不是个东西!”   “你这是什么话?援朝惹你了?”   “他要挟你的女儿!他真是……我看见他就恶心!”   “不说援朝了。你能不能说说你谈的对象?”   “说就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叫施和平。完了。”   “施和平?”舒母在思索……“听说这个名字,是施兰亭的孙子吧?”舒母见女儿不做声,变得严肃了:“舒静,施兰亭还是个进步人士,可是他的媳妇叫……”   “叫童枣。怎么哪?”   “对,叫童枣。童枣这个人的本质不坏,可是名声不好。你趁早别搭上了。”   “妈,毛主席说过‘出身不由已,道路可选择’。施和平能选择妈吗?何况他的妈也不是一个坏人。”   母女俩正在争论不休的时候,舒父回来了:“玉凤,女儿好长时间没有回家,一回来你就唠唠叨叨的。”   “不是唠叨,是在帮助她分清大是大非。”   “什么大是大非?说来听听。”   舒母就把是非曲直说了一遍。舒父听了,批评了老伴:玉凤,这事你就少瞎操心了。舒静已经是成人了,应该给她自由,对她的婚姻我们只能‘参谋、参谋’。”   “我是在‘参谋’呀。”   “你哪里是在‘参谋’,你是在评判是非。”他喝了女儿端来的茶,“做父母的眼光要放远一点,不要老是就事论事。”   舒静高兴了,抱着父亲的脖子:“还是爸理解女儿。”   “别高兴早了,爸还没有认真‘考察’哩。”   “你‘考察’吧,”她嘟起嘴,“爸还是不相信女儿。”   “相信,相信,我只相信你还是个孩子。”   舒静撒娇地捶打着父亲,母亲在一旁生气了:“父女一条心气我。这事,妈保留意见。”   “妈,别‘吃醋’。”舒静转身把母亲抱着又是哄笑,又是央求……   “你不要哄妈,妈是有原则的。”她说得很认真。   元旦节前一天。童枣掏钱给徐姐:“徐姐,明天是元旦节,说不定老钟和和平都会回来,你多买些菜。”徐姐接过钱:“你上班去,家里的事我来安排。”   节日期间豆制品作坊加了活,更忙些。快到开晚饭的时候童枣才到家。看到父子俩都没有回来,心里很是惆怅。对徐姐说:“不等了,我们吃。”正在吃饭的时候,二人同时进了屋,徐姐赶忙添了碗筷。童枣问:“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到?”   钟尚仁放下挎包:“有事没有办完,起身迟了一点。”她又问儿子:“和平,你也是动身迟了?”   “我早晨就动身了,只是……”   “只是什么?和狐朋狗友玩的尽兴吧?”   “唉!您不知道,我以后跟您说。”   施和平已经是大人了,知道今天不能找妈说事。晚饭后一个人走出门,想去找舒静。走到商业局门口,看到夏援朝几个人从大院出来,他回避了;等他们走了以后,他又踌躇起来……他没有勇气去她的家。在大院外度了几个来回,还是回家了。   第二天,童枣轮休在家。和平候她闲下来时,对她说:“妈,我有一件事说给您听。”   “说,说。”她望着他。   “有个女孩……”他吞吞吐吐。   “找女朋友哪,好事。谁家的孩子呀?”   “和我在一个知青队里。她父亲是商业局的副局长。”   “她父亲是商业局的副局长?”童枣很是意外,“是你主动,还是她主动?”   “我哪敢高攀。是她……”   “我知道了。”童枣听了喜忧参半。她慎重地说:“和平,此事要谨慎,不要弄得不好收拾。她知道不知道我们家里的情况?”   “她知道一些,我也实事求是对她讲了。她说她是找爱人,不是找‘靠山’,不在乎家庭的条件。”   “什么时候把她请到家里吃顿饭,我有事要当面和她谈谈。”   “这事……早了一点吧。”他心里有点怵。   “你问问她,要是她不愿意就不要勉强。”   “好,我去问问。”   第二天,施和平找到了舒静,二人尽找避闲的地方行走,交换双方父母的态度……   她说:“我爸没有太大的意见,而我妈持反对态度。”   “如果你妈反对这事就难了。”   “和平,不要气馁。妈的工作我来做。”她反问:“你对你妈讲了没有?”   “讲了。”   “你妈是什么态度。”   “我妈是赞成的,只是有顾虑。”   “我知道了。”她思考了一下:“和平,我能不能见见你妈,当面把事情说清楚了,她的顾虑就会少些。”   “我妈就是想见你。”和平把童枣的意见对她讲了以后又说:“我就怕你妈知道了出来阻拦。”   “不让家里知道不就行了嘛。”她很主动,“这事我来安排。你明天上午到‘五一’广场去等我的信。”   第二天上午,和平应约到了“五一”广场。不一会,舒静来了。她招招手,和平走过去:“商量好了?”   “有啥商量的,不就是哄哄我妈。”她扯了他的衣袖:“走,到你家去。”   二人到了施家,童枣热情迎出来:“进屋里坐。”施和平向双方作了介绍。童枣目不转睛地端详舒静,她的第一印象是:清纯灵秀,心里很是满意。她忘情地看着舒静,舒静一下子脸红起来。还是和平叫她,她才回过神来。她忙叫徐姐:“徐姐,来客人了。”徐姐端上茶来,笑容可掬地:“和平的朋友吧?稀客,稀客。”童枣对徐姐耳语了几句,徐姐诺诺连声:“好,好。”   吃饭的时候,钟尚仁回来了。施和平介绍:“这是我爸。”舒静礼貌地叫了一声“伯父。”   中午饭后,童枣问了舒家的一般情况,舒静一一作了回答。舒静很大方地对和平说:“和平,我跟阿姨有些话说,你出去走走。”和平心里有数,叫了一声:“爸,您陪我去买点东西。”钟尚仁在房里回应:“来了,来了。”   屋里只有童枣和舒静了,童枣首先说话:“小舒,谢谢你看得起我们和平。我们的家庭不能跟你的家庭比,一家三口人就有三个姓,还有……”   舒静没有让她说下去:“阿姨,你们家的情况和平对我讲清楚了。您不要认为我是某某人的女儿,就一定有很浓的世俗观点。我跟和平的关系,建立在两情相悦的基础上,我不会有门第思想。”   “小舒呀,即使你的思想放得开,你的爸爸妈妈未必和你的想法一致。我还要告诉你,阿姨有一段不光彩的经历,好多人觉得阿姨是个坏女人。为此事阿姨还被拉去游过街。”童枣一提起往事,止不住怆然泪下……   舒静递上手帕:“阿姨,不要为往事伤感。世界上不平的事多着呢。阿姨能挺过来就很不容易了。”   “你能这样宽厚看待阿姨,阿姨感谢你。”她拭干了眼泪,很诚肯地劝她:“小舒,你和和平的事,还是慎重一点为好。两个人在一起要过一辈子,不能单凭一时的热情。”   “阿姨,我也想过,我和和平的事不可能一帆风顺,中间会有很多客观因素阻隔我们。只要我们双方毫无二心,我们会坚持到底的。”   童枣听了很受感动,用手抚着她:“听了你真诚的表白,阿姨为和平有你这样的知音而高兴。不管你们将来的结果如何,阿姨在精神上已经很满足了。”   ……   舒静回到家里,她母亲问:“中午在哪里吃饭?是不是……”   “妈,这么不放心您的女儿。女儿在一个同学家吃饭。”   “是不是在施和平家?”   “是的。”她对母亲的唠叨很不耐烦,“您有完没完,到施和平家吃餐饭又怎么哪?”   “你走错门都不应该走到施家去。走进施家你人都矮了一截!”舒母黑着脸批评她。   舒静不想和母亲争辩下去,缓和了口气:“妈,我困了,我想睡觉。”   “妈管不着你,随你便。”她赌着气走了。   舒母对童枣的心结越想越解不开。她忽然觉得,对女儿的这桩婚事必须“釜底抽薪”,才能斩断他们的情丝。她不声不响地跑到施家。钟尚仁和施和平看电影去了,只有童枣在家。童枣见舒母进屋,起身问:“您找准?”   “你是施和平的妈妈吧?”   “的是,是的,您是……”   “我是舒静的妈妈。”   童枣一听,知道来者不善,还是很有礼貌地:“请坐请坐。”   舒母把心里窝着的火压下了,问:“小舒中午是不是在你家吃饭?”   “是的,是的,随便坐了一会。”   “和平他妈,”她心中虽然对童枣不屑一顾,为了不伤和气解决儿女之间纠结,说话还算平和:“小孩子家不懂事,我们做大人的不能任他们胡闹。我要管管舒静,你也要管管你的儿子。要他们面对现实,不要在情感上纠缠不清。”   童枣听懂了她的意思,委婉地说:“舒静妈,做父母的对子女应该管教,但也不能过多干涉,如果……”   “如果什么?”舒母原形毕露:“没有如果。我们的女儿能嫁给施家吗?你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下面的话她忍住了。   童枣认为受到了极大侮辱,很是气愤:“我是什么不需要别人评论。”她看在舒静的份上,把心里的怒气压下了,“舒静妈,现在的青年人,在思想上和我们这一辈人有条很深的鸿沟,他们想的做的往往是我们始料不及的。”   “照你这么说,我们的舒静快要成你家的媳妇了?和平妈,说句不好听的话……(她的潜台词是‘癞哈蟆想吃天鹅肉’)好好,不说了,你管好你的儿子,别再纠缠我的女儿了。”   童枣说了一句含蓄的话:“我们都一样,管好自己的孩子。”   舒母站起来走了几步,藏着的气没有撒完,又回头:“和平妈,别把晦气传给了我们。自珍一点。”   “我很自珍,用不着别人教训。我倒认为你更应该自珍一点。”童枣有理有节回了她。   两个女人经过一番唇枪舌战,不欢而散……   舒母回到家,心里还在生气,把正在午睡的丈夫叫醒:“醒醒,女儿的事你管不管?”   舒父被吵醒了很不耐烦:“什么大事不能缓一缓,一定要把人吵醒?”   “大事,就是大事!女儿快成反革命家庭的媳妇了。”   舒父起床后,问她:“你这是什么混话,谁是反革命?”   “施和平的继父和他的妈妈。”   “你有证据吗?瞎扯!”   舒母一时答不上话,怔怔望着丈夫……   “玉风,”舒父察觉出了什么,“你半天不在家,是不是去施家兴师问罪了?”   “是的。我找施和平的妈摊了牌,要他们别打舒静的主意。”   “你真是胡闹!”舒父很是恼怒,“两个孩子的事你找人家大人干什么?”   “我要她管好自己的儿子!”   “你为什么不管好舒静?”他沉静下来,好言相劝:“你没有看出这桩婚事是女儿的心意所在呀。何况他们现在只是接触阶段,还没有到谈婚论嫁的时候。”   “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就晚了。就是要在情感的萌芽阶段制止下来。”她突然想出了策:“喂,财贸系统不是在招工吗?你能不能出面把舒静招上来。她已经下去二、三年了,也符合政策。”   “招工指标是县、社、乡、队层层下达的;再由队里评议,乡、社推荐,县里批准。不是谁人说了就能办成。”   “什么事情在你看来都是困难重重。”她对丈夫心生怨气,“你不管就不管,我找别人去。你看我把事情办不办得成。”   “你有本事,你有本事!”他又叮嘱她:“你不要拿我去说事!”   “你放心,我决不会沾你‘舒义山’三个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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