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钟尚仁被一中的造反派带到县里,关押在看守所。童枣去看望了几次,被挡回了。童枣委托人打听过案件的情况,都是“无可奉告”。对钟的案件,县里争议很大。一派认为,证据不实,不符合定罪要素;而一中造反派铁定他是反革命事件。在派性斗争混乱的时局下,钟的案件拖了下来:既不敢放人,又无法定罪。   童枣要辛苦挣钱,维持家庭生计,又要时时应付心术不正之人制造的麻烦。单位的两派,一遇到“阶级斗争新动向”,就把她作为“活靶子”来批斗。   1968年,受上海“一月风暴”的影响,夺权斗争愈演愈烈,两派为了争得革委会的席位,大打出手,互相攻击。副食品公司的另一派——“向阳战斗队”,历数了“红色造反队”以革命的名义破坏生产的罪行,主张维持正常的生产秩序。有一天,红色造反队要抓“用生产压革命”的典型,跑到酱品厂开现场批判会。尤春生一进厂,就叫嚷起来:“工人师傅们,大家把手中的活停下来,我们开个会。”   丁师傅没有等他说下文,问:“尤头头,豆腐正在烧浆,停下来造成的损失你负责?”   “老丁,你不要老是生产、生产的。”   “我们不生产,你只能吃屁!”丁师傅回了一句。   尤春生恼怒了,但又不敢把气撒在老工人身上,他急中生“智”:“丁师傅,你不要只顾生产忘了阶级斗争,你身边就有阶级敌人。”   “我身边有阶级敌人?”他望了周围的人,“谁呀?”   “谁呀?你的高徒。你不要看她现在老老实实,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她的反动本质就会暴露出来。”   童枣受到了侮辱,怒火满腔:“尤春生……”   “童枣,”丁师傅瞪了她一眼,“这里没有你的事,干活去。”她领悟了丁师傅是在保护她,转身干活去了。   “尤头头,你有一双‘慧眼’呀,连永远不会发生的事你都看得清楚。”   “老丁,什么‘永远不会发生’?现在就已经发生了。”   “发生什么了?蒋介石打过来了?”   “老丁,你只知道拉车,不抬头看路。你想,她的前夫是伪团长,现在嫁人应该找个工农兵吧,她偏又找了个反革命,你说,这是巧合吗?”   “谁是反革命,不是你尤头头说了算!”丁师傅对围在那里的工人说:“人家耽搁得起,我们耽搁不起,大家干活去。”大伙各自走了,把尤春生和他的同伙晾在那里。尤春生恨在心里,铁青着脸,哼哼嗬嗬走了。   一天上午,童枣正在干活,突然涌来十几个人,喊着口号:“把伪团长太太揪出来斗倒斗臭!”“童枣不投降,就叫她灭亡!”“无产阶级专政万岁!”……他们不由分说,把童枣的双臂架起来就跑,给了师傅们一个措手不及。童枣被他们架到“五一”广场,遭到她同样命运的男女有二十多人。一个总部头头讲了几句什么“要老实低头认罪”“要接受革命群众的批斗”、“要认真改造思想”……之类的话,每个人的脖子上挂上了不同“诛语”的牌子。童枣的牌子上写着:“国民党伪团长太太”、“反革命家属”;最让童枣不能接受的是挂了一支“破鞋”。她欲哭无泪。这些人被一群喊口号的造反派押着在街上游了一圈……当游到中心小学的时候,刚好学校放学,学生都站在路边看热闹。施和平一眼就认出了童枣,他挤出人群哭着跑回了家。徐姐见状问:“和平,是谁欺负了你?”   和平哭着说:“妈妈被拉出去游街了。”   徐姐一听愣了一会,安慰他:“和平,现在是好人坏人分不清楚,游街的人多着呢,不要背思想包袱,来吃饭。”   “不吃,吃不下。”和平抽泣着……   不一会,童枣回来了,屈辱的泪水簌簌淌下……和平跑上前,抱着她哭着说:“妈妈不是坏人,妈妈不是坏人。”童枣悲愤至极,母子俩抱头痛哭……童枣忽然觉得,在和平面前不能这样伤感,这样会伤害一个儿童的自尊心。她收住泪,拉着他问:“和平,你说妈是个坏人吗?”   “妈不是坏人。”他又哭了。   “和平,不要哭。要学会坚强。你能理解妈,是妈最大的安慰。如果有同学说到妈,你要理直气壮地回答他们——我妈不是坏人!”   “妈,我知道了。妈,那牌子上写的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事你不要问明白。妈只告诉你,妈做人清清白白,等你长大以后,妈会把一切告诉你。”   徐姐把饭菜端上了桌,招呼母子:“吃饭,饿坏了身子他们才高兴呢!”   童枣被造反派总部拉去游了街,后续的批判是一个接一个。童枣已经习惯了,心也坦然了。在大小批判会上,她一不争辩,二不低头。负责组织批判会的尤春生,除了三句不离口的“反动本质呀、不接受改造呀、想变天呀……”等等陈词滥调之外,也使不出其他的招来。对软硬不吃的童枣他也无可奈何。后来他挤进了革委会,忙于“掌权、用权”,把放在酱品厂“劳动改造”的童枣也渐渐淡忘了。   钟尚仁在牢里呆了一年的时间。这一年,形势发生了很大变化。军队介入地方政权以后,开始清算某些群众组织借文革的名义,大搞打、砸、抢的罪行,清理由此造成的积案,钟尚仁案件便提到了审查范围。审查的结果,否定了当时造反派所下的结论,无罪释放。   钟尚仁从牢里走出来,脸部浮肿,腿脚挪不开步。童枣领着儿子在监狱外候着。见到脱了形骸的他,止不住泪流满面,跑上去扶着钟尚仁哭了:“苦了你,苦了你。”在当时她不敢说半句出格的话。   钟尚仁惨淡地笑了:“终于见到了太阳,终于见到了你和和平。”   和平看到他俩悲喜交加,也动了感情,拉着钟尚仁的手:“叔叔……爸爸!”   钟尚仁听到和平第一次叫他爸爸,兴奋得眉开眼笑,热泪盈眶:“我的好儿子!”他低着头吻了和平。   经过农业局批准,钟尚仁在家休息了一个月,又回到了赖湖畜牧良种场。一年以后的良种场,已经面目全非:由于文革中停产闹革命,各种种群大量减少;马永先虽然进了领导班子,但成了三把手,一把手是原来的民兵连长;田依秀与马永先的关系发展到谈婚论嫁的程度。   钟尚仁看了场里的现状,更加心灰意冷了。他向场领导提出,到仓库当一名保管员,领导准了他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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