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钟尚仁被关押的消息,第二天在街头大字报栏里出现了:“现行反革命钟尚仁的狐狸尾巴是怎样被抓住的?”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施家,施母吓得晕过去了。徐姐连忙把童枣找回来,童枣见婆母已经醒来,安慰说:“妈,街上的大字报您不要在意。我不相信钟尚仁是反革命。”   “童枣,”施母气息极弱地:“你去打听,打听……有了实情再告诉我。”   “我去,我去。”实际上童枣的心里毫无底气。这样的混乱时局,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都会发生。她还未走出门,一队红卫兵喊着口号进门了。她拦着他们:“你们怎么能随便……”她话音未落,为首的把她推开:“你是钟尚仁的老婆?你放聪明点,我们要搜查钟尚仁的反革命证据。”他们涌进去,分几组到处翻箱倒柜搜查。施家在解放前就是一个大家,家具什物比较讲究。有人翻出一篓青花瓷餐具,就嚷起来:“‘四旧’的东西藏匿得这么好,就是想‘变天’。”还是到良种场的那个头头走近看了:“全部砸了。”一时间,噼呖叭啦一阵响,瓷器碎片满地都是。施母经受不住这样的恐吓,口里念着:“对不起……对不起……祖宗……”又晕了过去。单义宏见状吼了一句:“不要装死。”他们没有找到钟尚仁的什么证据,走的时候,顺手带走了几幅古玩字画。这些人走了以后,施母苏醒过来,童枣劝道:“妈,钟尚仁的事还没有定论,群众组织说的话不能算数的,您要宽心些。”   “童枣,妈宽心不了,是施家害了小钟……”   “妈,不是的,不是的……”童枣心如刀绞,抱着婆母哭了。   童枣第二天到酱品厂上班,看了一张大字报,标题是:《警告反革命家属——童枣》,童枣随便看了一眼,什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童枣要老实交待钟尚仁的反革命活动。”——副食品公司红色战斗队。   童枣预感到的灾乱已经临头了。她心里似乎不那么惶恐,还是带着平时的微笑上班。丁师傅知道她是“外强中干”,忍不住问:“童枣,你像没事似的?”   她仍然笑着回应:“丁师傅,您说我心里有事又能怎么样?我一个小老百姓,能扭转乾坤吗?”   “谁不知道你童枣正派、善良、勤劳,你要争辩呀。”   一些师傅围过来:“童枣,你不要有理装无理,不要被他们的脏话糟蹋。”“童枣,不要怕。他们敢把你怎样?”   童枣听了这些纯朴而真情的语言,感动了,揭下了她微笑的面纱,当着工人师傅大哭起来……   这时,尤春生带着二个人来了。尤春生现在是公司红色战斗队的一号。他严肃地对童枣说:“童枣,到我们办公室去,我们有事要问你。”   丁师傅站出来:“童枣要上班,没时间。”   “丁师傅,你不要用生产来压革命。”   “你是不是要我们把生产停了闹革命?”   “为了革命,停生产就停生产!”。   工人们又围了上来,一个老工人说:“你尤春生说的。”他转身对大伙说:“各位师傅,尤春生要我们停产,大家休息去。”   尤春生急了:“师傅们,师傅们,我不是那个意思。”   丁师傅蔑视地:“他算什么东西?都干活去。”又吩咐童枣,“童枣,今天的五香干子下了两个活的料,你负责。”   尤春生看到这情景,知道众怒难犯,便把气撒在童枣身上:“童枣,你的事没完,”沉着脸悻悻地走了。   钟尚仁被押到县里后,一中的造反派把他交给了“公、检、法”综合组。这个组由三方带点倾向性观点的老干部组成,他们对案件的审查还是讲“证据”的。他们认为钟尚仁案件的证据不足,要一中造反派补充证据。这个案件本来就是牵强附会、子虚乌有的事,一中造反派只好用抄家或对家属诱供的方法来取得,于是联合了副食品公司的造反派,希望从童枣那里突破。   尤春生把遇到的情况向总部作了汇报,总部又对一中的造反派授了意……   第二天,童枣没有来上班。丁师傅等急了就上门去找。他走到施家门前,听到屋内哭声一片。他走进去一看,施母躺在地下,徐姐和和平无助地痛哭。徐姐见到丁师傅,赶紧起来:“丁师傅,这怎么办呀?!”   丁师傅惊问:“童枣呢?”   “童枣咋日半夜被一群人押走了。婆婆经不起恐吓,看样子恐怕不行了。丁师傅,你想想办法呀。”   “徐姐,莫慌,先把老人家送到医院去。”他赶紧到对面一家店铺借用了电话……不一会,救护车把施母送到了医院。医院要住院押金,丁师傅说:“你们先救人,钱马上拿来。”   丁师傅安排好后,对徐姐说:“你一步不要离开,我去筹钱。”徐姐应了。   丁师傅先到厂里对师傅们介绍了施家的情况,然后说:“童枣平时很尊敬我们这些老伙计,现在她家有难,请大家出手相助,筹点钱。”   大家异口同声:“应该,应该。”有个工人说:“我们来上班,没有带钱来。”   “我有一个办法。”丁师傅出了主意:“先把公司给厂里的周转金拿出来,明天上班时大家带钱来补上。”   “行,行。”大家同意了。   丁师傅从银行里取了周转金赶到医院,施母的病房里挤满了人,医护人员正在抢救。这时病房静得怕人,没有一个人吱声。少顷,医护人员来到走廊里,丁师傅问:“医生,有没有救?”   “醒的可能性很小。”医生说后又问:“你们谁是她的家属?”   “我,我。”徐姐和丁师傅同时应了。医生望了他们一眼:“现在是用氧气在维持生命,你们要有个思想准备。”   丁师傅和徐姐都愣住了……丁师傅忽然记起了什么,对徐姐说:“我有点要事出去一下,麻烦你照看着。”   “您去去马上来,我一个……”徐姐的眼泪出来了。   “放心,时间不会长。”   丁师傅急急跑到公司,找到了经理,讲了施家的情况,然后说:“经理,现在最迫切的是要找到童枣。也许这是婆媳俩最后一次见面。”   经理很是同情又很为难:“找童枣是要紧,可是到哪里去找?”   “我有个主意。”   “你说。”   “我想,尤春生一定知道童枣的下落。只要尤春生肯出面,准能找到童枣。”   “好,好,我去试试。唉,我和尤春生现在不是上下级关系,好多事我要听他的。”   “他应该讲点旧感情吧,施母是他的师母。”   “未必。”经理摇摇头,“好,我马上找他谈谈。”   经理在“财贸总部”找到了尤春生,他正在开会。经理把他请出会场,告诉了施家的事,尤春生听了故意惊问:“有这样的事?”他表示很为难:“如果是公、检、法他们采取的行动,我也无法。这事最好你去找找县里的头头。”   “我能去找谁?请你看在师母的情份上帮帮忙。”   “经理,我真的无能为力。对不起我正在开会。”他转过身走了。   丁师傅听了经理的回信,非常气愤。他横下一条心,约了几个老工人,直接跑到已介入文革的县武装部。武装部一个科长接待了他们,听了他们的诉求后,马上打通了一个电话:“找喻组长。”只听科长在电话里问:“你们昨晚是不是抓了一个女的?”   电话里回话:“没有。”   “没有就算了。”他又打了一个电话:“是总部吗?……”   这位科长很负责,一连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有找到人。他放下电话,看到丁师傅们着急的样子,安慰说:“只要是在县城,总能找到。”   他思考了一会:“师傅们,跟我来。”丁师傅他们跟着这位科长,到了公安局看守所,找所长问:“昨天夜里,有没有哪个单位送来一个女的。”   “有,有,他们没有办手续,我们没有收。”   “是谁送来的?”   “是一中的红卫兵,说只是暂时放一会。看我们态度坚决,就把人带走了。”   “知道了,谢谢你。”科长很恼火:“真是无法无天。”丁师傅们又跟着科长到了一中,找到了他们的头头,批评了他们的野蛮行为。头头见是军代表,很和气地回应:“我们只是要她配合调查,找来问问。”   “有像这样调查的吗?人呢?”   “在……在一个旅馆里。”   “我要见人。”科长下了命令。   “好,好。”那个头头答应一声回头叫:“单义宏,把昨夜请来的那个妇女叫来。”   单义宏出来看了这阵势,嗫嚅着:“队长,这……”   “这什么?快去。”   “是。”   不一会,单义宏把童枣带来了。童枣的脸肿了,走路一跛一跛的。见到了丁师傅他们像见到了亲人一样,抱着丁师傅的臂膀,伤心地哭了……丁师傅轻轻拍了她:“不哭,不哭,要有骨气,让泪水流到肚子里去。”   科长发话了:“丁师傅,你们快去。”   丁师傅惊醒似的:“走,走,我们快走。”   “丁师傅,到哪里去呀?”童枣拭干泪水问。   “到医院去。”又回头对老伙计们说:“大家回去干活。“   童枣预感到家里发生了大事,跟着丁师傅走了。   童枣他们赶到医院已经是下午了。病房里只有徐姐照应着,几个医护人员在仔细检查施母的病情。   童枣见状,吓得叫了一声:“妈,您怎么哪?”医护人员对她示意,要她冷静。她走过去握着婆母的手,不断地抚摸着……   一个医生把童枣叫出来:“你是她的什么人?”   “我是她的媳妇。”   医生摇摇头:“病人的多个脏器已衰竭,很难……”   童枣吓蒙了:“医生……你要设法救她呀。”   “医生,医生……”徐姐惊叫的声音。   医生和童枣忙进去,徐姐欣喜地说:“刚才手指动了一下。”医生又检查了一番,说:“没看出病情有什么变化,可能是一种本能的反映。”医生交待了几句又走了。   童枣此时是一种生离死别的心情,握着婆母的手轻轻叫唤:“妈,妈……”   “奇迹”出现了,施母艰难地眨了一下眼,望着童枣,童枣连忙叫:“妈,妈,我是童枣呀。”   “童……枣……”一个字一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苦……了你……你……把和平……”   “妈,我知道,你少说话。”   施母歇了一口气:“把和平……”   “妈放心。”童枣还想说句话,看到婆母的头已经偏下了……她哭着叫起来:“妈,妈……”   童枣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头脑清醒,把家里的事考虑同到。忙完了婆母的丧事以后,对徐姐说:“徐姐,现在家里只有我们四个人了。钟尚仁一时半刻回不来,家里的事全靠你操劳了。希望徐姐看在施家的情份上,把这个家撑起来。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你就把和平当着自己的亲生抚养成人……”她似乎在交待后事,泪水泉水般地涌出……   徐姐陪着她流泪,安慰说:“童枣,你放心,再苦再累我不会离开施家。你不要尽往坏处想,你不会有事的。”   “徐姐,谢谢你对施家的耿耿忠心。”她的情绪镇静了一些,“我不希望有事,钟尚仁和和平都是我的牵挂。我也想过好日子。现在的时局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何况我有任人宰割的‘把柄’捏在人家手里,灾乱随时都可以降在我的头上。”   “什么‘把柄’?俗语不是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吗,不要想那些并不一定会发生的事。现在要紧的是,设法把小钟救出来。”   “徐姐,钟尚仁的事不是短时间能解决的。我们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屈服于淫威,往钟尚仁的头上泼脏水。”   “他有什么‘脏水’可泼?”   “现在的时局,如果要给一个人定罪名,扑风捉影找出一件事,你就成了罪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明天就去上班。在厂里我心里踏实些,工人师傅们会千方百计保护我。”   “也好,在家里时间呆长了会呆出毛病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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