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童枣在酱品加工厂经过几年辛苦,学会了一套豆制品制作技术。由于她对人好、勤劳、善学,那些对她不看好的工人师傅也转变了态度。像丁师傅,在技术上口授身教,毫不保留;酱品加工的技师们也诚心教她手艺。她虽然辛苦一点,但无人欺负她,生活得很充实。   钟尚仁自从发生“三角恋爱”的事件后,处处警惕自己。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缓和了与马永先的关系。而对田依秀谨慎接触,在几年的时间里,没有传出什么是非。   他们二人较为平静的生活,被“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打破了……   良种场的文化大革命,是由县一中的一个学生去发动的。这个学生名叫单义宏,田家垸人。1957年暑假期间,学校已经停课闹革命。无所事事的他,想回家看望初中同学田依秀,也是他的“梦中情人”。他来到良种场,看到的是“一潭死水”,除一幅“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横标外,没有一点声势。他找到田依秀,田依秀对他不冷不热:“放假了?”   “现在文化大革命搞得热火朝天,放什么假?”他为了在她面前凸现自己,胡扯了一个理由:“我们总部派我来,到你们场做发动工作。你看你们场……”他指指外面,“连一张大字报都没有。”   田依秀不以为然:“我们场不是好好的,生产生活很正常,你发动什么?”   “你真是‘井底之蛙’,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单义宏,”她严肃地:“你一个学生,不好好读书,到这里来添什么乱?走,走。”   “年轻人就是要在斗争中成长,不能读死书。没有革命的理想,书读的越多越反动。”   “我听不懂你的歪理论,也不准你在场里胡来,没有事快走。”   这时,马永先找依秀有事,看到一个陌生年轻人在跟她说话,站在外面叫她:“依秀,你出来一下。”   依秀答应一声:“来了。”她撇下单义宏跟着马永先走了。单义宏看着他们肩并肩边走边说着话,站在那里好不失落。他等了一会儿,未见依秀回来,无趣地回村了。   单义宏回到家里,他父亲唠叨他:“义宏,成天在外面玩,能玩出成绩来?把旧课温习温习。多学一点知识总是有好处的。”   他对父亲的话不屑地:“您成天唠叨有完没完。什么是知识,您懂不懂?”   他父亲恼怒了:“你这个忤逆的畜牲,读了几天书,还训起老子来了!”   依秀轻慢了他,心中就窝着火;回到家里又遭到父亲的训斥。一气之下走出了家门。他走出不多远,恰好儿时的几个玩伴路过,看到他低头落耳的样子,调侃他:“义宏,看你这‘熊’样,肯定是被依秀撵回来了。”另一个接上:“义宏,你知道不知道,人家有了相好的,你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走,和我们一起去玩。”又一个用手搭着他的肩,“男子汉大丈夫,不要为娘们的事垂头伤气。”单义宏一想,自己也没处度时光,跟着这伙人走了。   他边走边想着他们的话,突然问:“田螺,你刚才说依秀跟谁好上了?”   “他们的场长——马永先。”   “人家已经上门走动了,铁定的事”有人补充了一句。   “依秀还有一个……”   “田螺,你不要瞎说,人家是亲戚。”单义宏一天到晚都是没精打采的。他在朋友家吃了晚饭,就到村口等依秀。天黑下来,他听到依秀和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已经到家了,你回去。要不然就到家里去坐一会。”   “天晚了,我回场有事。”一个男人的声音。   依秀走着走着,突然从暗处出来一个人:“依秀。”   依秀惊吓了一下,心怦怦跳,见是单义宏,吼了他:“你这是干什么?!想把人吓死呀。”   “我是……我是……”他嗫嚅着。   “我是什么?有话就说。”   “我是等你说说话。”   “要说话到家里去。”   “到家里说话不方便。”   依秀站住了:“说说,快点,我要回去洗澡。”   “刚才是谁在送你?”   “你管他是谁,与你有关系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便问问。”   “告诉你,”她很坦然,“他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亲戚。送送我,不行吗?”   “行,行。他是不是叫马永先?”   “你在哪里得到的这些消息?”   “是田螺他们……”   “一群狐朋狗友!别听他们嚼舌根。”   “依秀……”他叫了一声,没有了下文。   “说呀?”她看他沉默着,挪动脚步,“你不说我走哪。”   他用手拦着她:“我说,我说,我……我很爱你,希望和你做一对革命伴侣。”   依秀听了并不惊诧,因为她猜出了他的意思,冷笑了一声:“单义宏,你是学生,将来革命的前途无量;我农民一个,怎么配得上你。”   “这……这没关系,我帮你学习,提高文化。”   “你别想了,好好读书。”依秀小跑似地走了。单义宏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想着她的话……   这一夜,单义宏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得最多的——谁是他的情敌。   第二天,他又来到良种场,场里人忙碌着自己的活,谁也没有理他。他问一个小伙子:“同志,田依秀在哪里?”   “刚走。”小伙子指着路边,“和马场长到县里开会去了。”   他望了一下路边的汽车临时停靠点,发现依秀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心里很是怅然……这时,走来一个年轻人,拍了他的肩:“义宏哥,站在这里干什么?”   他回头一看,见是同村的曾牛犊,一个十五、六岁小青年。他笑了:“不干什么,玩。”他心里突然生出了灵感,问:“牛犊,你知不知道文化大革命?”   “听说过,报纸上有。”曾反问:“文化大革命是干什么的?”   单义宏似乎遇到了知音,他兴奋了:“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发动的,就是革资产阶级的命。”   “什么是资产阶级?”   单义宏想了一下:“比如,你们场有人一手遮天,对职工搞专政——对,专政你不懂——就是老是欺负职工。对这种人要揭露、斗争。”他诱导式地问:“你们场有没有这种人?”   “有,有。”   “谁呀?”   “我们的场长呀。他除了不训依秀姐,个个他都训,有时候还扣发我们的工资。”   “对,对,他就是革命对象。你们怎么不起来造他的反?”   “造反?那我可不敢。”   “牛犊,有毛主席撑腰,你怕什么?这叫‘造反有理’。”   “造了反又能怎么样?他还是当官,不报复你才怪呢!”   “他不敢。牛犊,明天把你所知道的写张大字报贴出去,在场里点把火。”   “他要是知道是我写的,不剐了我。”   “不写你的名字,写‘革命群众’,他知道是谁。”他看曾不做声,怂恿他:“不怕。今天夜晚到我家里去,我和你共同写,写好了明天贴到场长办公室的大门口。”   “好,把受的窝囊气通通写出来。”   第二天清晨,场长办公室门前拉了一根麻绳,上面挂有多张大字报,其中一张大字报——《马永先是怎样搞资本主义的?》,这是良种场破天荒的新鲜事。上班的职工引颈观看,围得水泄不通。   正在这时,钟尚仁来了。看到这情景,他怕影响生产,对围观的人说:“都去干活,这不是我们应该关心的事。”站在人群中的单义宏驳开人群,义愤填膺地对钟尚仁吼道:“你是什么人?胆敢抵制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钟尚仁看到一个陌生青年在质问,反问一句:“场里的事好象与你没关系。”   “哼!哪里搞资产主义我们就斗争到哪里。”   “我们场在搞资本主义?”钟尚仁质疑他,“养猪、养鸡、养鸭能养出资本主义?”   “就看你是为社会主义养,还是为资本主义养。”   钟尚仁不想和他辩论,顺手拿起一把锹,说:“大家干活去。”他把锹用力一甩,把挂大字报的麻绳带下来了。这下给了单义宏“把柄”,走上前猛推钟尚仁,把钟推倒在地:“你好大的狗胆,竟敢撕扯大字报,你这是反革命行为!”   在场的工人看了很气愤,把单义宏围在中间:“你撒什么野?这是你撒野的地方吗?!”有的人抡起拳头想揍他,钟尚仁制止了。   单义宏看到愤怒的人群,知道寡不敌众占不到便宜,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你们等着,你们等着……”他边说边跑……他跑了几步,又回头把地上的大字报搂走了。一个工人说:“好小气,几张破纸能卖几角钱?”   第二天中午,单义宏领着一群人进来了,清一色的红袖章——C县一中东风战斗队。他们闯进场长办公室,马永先见来者气势汹汹,站起来问:“你们找谁?”单义宏没有看到钟尚仁,问:“那个姓钟的呢?”。马永先已经知道了昨天白天发生的事,只得说:“不知道。”   “走!”单义宏领着这帮人,沿场找着……最后在种鸡场找到了钟尚仁。他指着钟对领头的说:“昨天就是他撕扯的大字报。”领头的上前一步,抓住钟的衣领,咬牙切齿:“你知道不知道,你撕扯大字报是反革命行为?!”钟尚仁挣扎着:“我没有撕扯,是铁锹带下来的。”   “你还敢狡辩?!”单义宏上前就是一耳光。   “你怎么能随便打人?”鸡场的工人吼起来了。   有个戴红袖章喊起了口号:“谁反对毛主席我们就打倒谁!”“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马永先听到口号声,知道出事了,急急从办公室跑来,看到这情景,对来人说:“我是这里的场长,有什么事找我。”   “找你?你能跟他顶罪吗?!”其中一人说。   那个头头吩咐同伙:“老米、老九,你们把他看好。”并对二人耳语了几句,钟尚仁被他们押到别处去了。   领头的对马永先说:“你把你们全场的人召集起来,我们要开个会。”   “红卫兵同志,我们是生产单位,生产时间是不能开会的。”马拒绝了。   “你搞生产为了什么?”   “给全县提供良种猪、鸡……”   “思想路线不端正,”领头的打断他的话,“生产的越多越反动。”   “同志,还有这样的理论?”   “少啰嗦,中午十二点开会,就这么定了。”   马永先想想,只要他们快点离开,开会就开会,他点点头:“听革命同志们的安排。”   中午开会的时候,田依秀从县里赶回来了。她看到这样的架势,拉着显得忘形而又轻佻的单义宏问:“单义宏,是你搞的鬼吧?”   “这是形势的需要。”他回答她后得意地:“你们场出了反革命,你知道么?”   “出了反革命?!”她惊问,“谁是反革命?”   “你们的会计钟尚仁。”   “不可能,不可能!”她质问他:“单义宏,钟尚仁犯了什么罪?”   “撕扯了革命大字报。”   “撕张大字报就是反革命?!”   “你,你这人,”他觉得她的觉悟太低,不可理喻:“你的脑筋太迟钝了!你知道‘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是谁写的?”   “谁写的?”   “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写的。你说撕大字报是不是反对毛主席?反对毛主席就是反革命。”   依秀没有理会他那一套说词,赶紧问:“钟尚仁呢?”   “看管起来了。”   “在哪里?我去找他。”   “恐怕你见不到他了。”   依秀非常着急:“你说呀,他到底在哪里?”   单义宏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道。这是我们头头安排的。”   依秀找了一阵子没有找着,准备到村里去看看。这时会场传出稀稀落落的口号声:“打倒现行反革命钟尚仁!”“钟尚仁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会散了,红卫兵头头对马永先说:“你是这个场的头头,先要把革命抓起来。”   “是的,是的。”马永先应付着,然后问:“钟尚仁呢?”   “钟尚仁我们带走。”   马永先急了:“你们不能这样。他是县农业局管的干部,没有公、检、法的文书,你们不能随便抓人。”   “公、检、法?过去的公、检、法是资产阶级专政的工具,已经被砸烂了,现在是革命组织说了算。”   “公、检、法也好,革命组织也好,带人走总要讲个手续。”马永先据理力争。   “什么手续?我们就是革命的组织。”头头恼怒了,“你识点相,你也不干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轮到你。”   马永先被镇住了,木然地站着……   “还有,”头头又吩附,“你跟我准备一辆车子,把我们送到县里去。”   “我们没有车子。”   “你们拖……”他准备说拖猪仔的车子,觉得不妥,又改口,“你们拖饲料的车子也可以。”   “我们只有一辆手拖,是拖猪仔用的。”   “行,行……”他很不耐烦了。   这群人在场里吃了晚饭,准备趁天未黑走。那个头头放出话来:“我们还要到邱家畈有点事,明天走。马场长,天黑之前把手拖借给我们用一下。”实际上,他怕押钟尚仁走的时候场里的人闹事。   天黑以后,他们胁迫手拖司机把钟尚仁从另一个路边村子里押走了……   依秀知道了真相,指名道姓把单义宏臭骂一顿。单义宏为此事立了功,挤进了县一中东风造反队的领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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