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刚建立的赖湖畜牧良种厂,属农业局畜牧公司管,主要是培育畜牧良种,包括猪、鸭、鸡、羊……现在规模很小,种群不多。正式干部职工(包括技师)只有五人,大多数人都是临时雇请的。   钟尚仁所在的财务组,只有他一人,出纳由事务兼。钟尚仁接手财务后,从事务那里接管了建场以来的收支事项,完全是一堆凭证单据。他通过整理分类,建立了分类账薄。由于场里的财务收支发生很少,他的本职工作也很轻松,常常无所事事。   这个场的场长名马永先,25岁,是省畜牧专科学校毕业的。钟尚仁来场之前,农业局人事科向他介绍了钟的基本情况。他用阶级斗争的观点,时不时敲打钟尚仁。有一天,钟尚仁在帮饲养员清理猪栏时,溅了一身猪粪,他准备回寝室换件衣服。走了没几步,马永先碰到了,便问:“钟尚仁,去干啥?”   “衣服弄脏了去换件衣服。”   马睨了他一眼:“嫌脏了?!你的剥削阶级本质一点没变。”   “马场长,满身泼上臭粪就是无产阶级?!换件衣服怎么扯到阶级上去了。”钟尚仁多次受他的奚落都忍下来了,今天他实在忍无可忍,才反驳了几句。   “哟!”马觉得翻了天,很气愤:“说了你几句你还不服气?!”   “马场长,说话做事都要以理服人。我……”   这时依秀来了,见二人在争吵,忙劝和:“马场长,你是领导,要大人大量,就不要和下属计较了?”   “我计较?!好好,不说了……”但还是忍不住,“钟尚仁,你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痛’。你以为摘了‘帽’就万事大吉了。”   “马场长,我是摘帽右派,但组织上已经没有追究了,你还没完没了的。”   依秀拦下他的话:“小钟,你也少说几句。”   马永先沉着脸,怒气冲冲转身走了。   依秀劝说还站在那里的钟尚仁:“小钟,别生气了,快去换衣服,我有空,我来帮你洗。”   钟尚仁心里窝着委屈,缓慢移动步子:“谢谢你,依秀,洗衣服就不麻烦你了。”   钟尚仁刚换好衣服,听到程事务叫他:“钟会计,有一笔开支要你来研究。”   “来了,来了。”钟尚仁应着。   依秀见钟尚仁走了,便把他的脏衣服拿到了湖边……   马和钟尚仁的矛盾从暗到明,时不时争吵几句。由于钟尚仁处处检点,没有什么把柄让马捏着,马对他也只是找渣而已。1963年端午节发生的一件事,让马永先愤怒了……   农历五月四日,田世勋问依秀:“依秀,小钟端午节回县不?”   “我们场里规定,附近的职工放半天假,远处的职工都在场里过节。小钟肯定回不去。”   “你就约他一下,明日下午到家里来吃饭。”   依秀答应一声,到场里对钟尚仁讲了。钟尚仁不愿意去打扰,推脱说:“场里准备了过节的食物,就不去打扰了。”   依秀故意绷着脸说:“去不去由你,信我是带到了。”她又激了他一句:“嗯!农村人想攀城里人不容易。”   “依秀,你这话就见外了。我去,我去。”   这天下午,依秀和钟尚仁相约回田家垸,二人在路上喁喁而谈,显得很随和……这一幕被马永先看到了,他的醋意大发,但又无理由去阻拦,只能在心里更加仇视钟尚仁。   原来,马永先二十五岁还没有结婚。他负责赖湖畜牧场组建工作期间,到周围村招收临时工。他在田家垸物色对象时,一眼看中了田依秀。正处青春妙龄的田依秀,二十二岁,身高1.68米,亭亭玉立,一副瓜子脸白里透红。虽是农村女子,却长得很有几分灵气。在分工时,他对田依秀格外照顾——他兼政工组长,要田依秀当了办事员,处理人事上的具体事务。他平时向田依秀透过爱慕之意,而她似乎浑然不觉。马永先掂量了场里年轻人的条件,没有人敢跟他争宠。钟尚仁的到来,开始有所警惕,后来了解到钟尚仁已结婚,且政治上有“污点”,他也就放心了。这天突然发现二人“亲密接触”,触动了他的过敏神经,他要与田依秀摊牌了……   第二天,他以工作的名义找田依秀谈话。他约她到一片柳林里,他要她坐下,她感到他的动作不正常,疑惑地:“场长,你不是要谈工作吗?”   “是的。”他挨她坐下,“依秀,我问你,你和钟尚仁是什么关系?”   “关系?什么关系?”她被问糊涂了,“我和钟尚仁在场里是同事关系,在家里是亲戚关系。”   “亲戚关系?”   “是呀。他的爱人的婆母……哎!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他长我一辈。”   “你们昨天在一起够亲热的!”   “场长,”她气得站起来,“你说的什么话?!我爸要我请他去吃饭。”   “别激动,坐下来说话。”他拉了她的手,她把他的手甩开了:“场长,有什么工作上的事你就说,如果没有我就走了。”他站起来情绪沸涌,喘着粗气,把依秀抱住了,语无伦次地:“依秀……我……我喜欢你……”   依秀挣扎着:“场长,你不能这样,你……”她用力把他推倒了,拔腿就跑……依秀听到他还在后面大呼:“依秀,依秀……”依秀跑了不远,撞上了正准备回场的钟尚仁,她像遇到了救星,情不自禁抱着他,伤心地大哭起来……钟尚仁不明究竟,手里拿着的铁锹掉下了,惊问:“依秀,出什么事了?!”她什么也不说,只一个劲地哭……马永先刚好赶到,看到这情景,心中升起一股妬火,情绪失控上前打了钟尚仁,咬牙切齿:“原来你们早有勾搭!”依秀护着钟尚仁,指着马永先:“你不要把别人想得跟你一样肮脏。”   钟尚仁这时才清醒过来,心平气和地解释:“马场长,你说话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依秀把我当长辈,向我诉诉委屈,这犯了场里的哪一条?”   “诉诉委屈?!”马永先冷笑一声,“那应该到床上诉委屈,在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毫不顾忌,真不知……”他的“羞耻”二字还没出口,依秀上前就是一耳光:“卑鄙!”   “你还敢打人?!”马永先摸着脸大声斥她,他又要上前动粗,不料惊动了附近干活的农民,都来看热闹。马永先顾及影响,怕不好收场,悻悻地:“还愣着干什么?干活去!”他赶紧走了。   田家垸的一个女人问依秀:“依秀,跟场长闹意见了?”   “没有。我们在商量工作。”   “商量什么工作呀,明明听到马场长在骂人,骂的可……”   “桂兰!”一个男人瞪着说话的女人,“就你嘴长!”又对看热闹的人说:“干活去,少管人家的闲事。”这些人才磨磨蹭蹭地走了。   依秀一连两天没有上班,马永先左右为难:自已想去一趟她家,又怕吃闭门羹;如果持续下去对自己没有好处,他不甘心放弃她。恰好钟尚仁有事找他。他对钟尚仁虽然心存芥蒂,想想钟尚仁和依秀不可能从爱情方面发展,后悔自己对事情的处理鲁莽了。他和钟尚仁把工作上的事谈完后,他留住钟尚仁:“小钟,坐一会,我有事和你谈。”   “什么事?”   “前天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只是一时心急,冲你说了不该说的话。”   “场长,你是想多了。我和依秀的一言一行都是清白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截下钟的话,“依秀这几天没有来上班,一定是我说的话伤了她,我去解释她绝对听不进去,麻烦你找他做做工作。”   “我去找她做工作?!”钟尚仁很奇怪,揶揄他,“你不担心我挑拨你们之间的关系?”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既然场长不怕我使坏,我就去试试。”   “辛苦你了,辛苦你了。”他为了利用钟尚仁,态度变得和气了。   当天下午,钟尚仁到田家去,家里只有依秀一人在家。她对他冷冷地:“你来干什么?”   “怎么?客人来了热水都讨不到一口。”他想说句闲话缓和缓和气氛。   依秀到后屋倒了一碗水递给他:“只有冷水,将就一点。”   “冷水喝了静心,冷水好。”他逗趣说了一句,环视屋里,“表哥他们呢?”   “都下地里去了。你有什么事要说就说。”   “你真聪明。你两天没有上班,为什么?”   “为什么?!关你屁事。反正我是临时工,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她心里悟到了,“是不是姓马的要你来的?”   “是的,是的。他已经认识错了,不应该那样对你。”   “你这人真是!”她怨他没有原则,“他平白无故对你我泼脏水,你还给他当说客。”   “我不是当说客。我是想,冤家宜解不宜结。在一个单位工作,走错了路都会碰面,何必呢!”   “我不去了。我在家里种田多自在。”   “不去了?!”他知道她是一时的气话,劝道:“去还是去。他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   “他比老虎还可怕!”她余恨未消,“他凭什么强迫我做他的女朋友?我打心眼里瞧不起他。”   “依秀,不能这么说,人家也是一个领导干部嘛。”   “领导干部又怎样?我就是瞧不起。”   “什么话也别说了,明天去上班。”   正在这时,田世勋和老伴收工回来,看到钟尚仁,热情地:“老表,这长时间没有进家门,是不是什么事亏待你了?”   “表哥,说到哪里去了。这段时间场里添了种鸡、种鸭,要建饲养屋,有点忙。”   “好好,先坐坐,吃了晚饭回去。”   “表哥,今天就不打扰了,场里有事等着我。”   “什么事有吃饭的事大。”他又吩咐内人,“依秀妈,做饭去。”他安排后,想起一桩事:“老表,我正要问你,依秀在场里是不是碰到什么事,怎么两天没有上班?”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她怕钟尚仁回应出纰漏,抢着说,“身体不舒服,请了假。”   “依秀在场里没有什么事。场长就是要我来看看她身体好些没有。”他顺着她的话撒了一个谎。   “我看没有什么大病。依秀,明天去上班,免得领导牵挂。”   “我还想休息几天。”她嘟着嘴回应。   “行,行,休息几天,休息几天。”钟尚仁不想惹烦她。   钟尚仁在田家吃了晚饭,回场后对马永先说:“场长,你的话我是带到了,她说她休息几天再说。”   “什么‘再说’,她不想上班了!”马永先心里真有点怕。   “不是。她只说还要休息几天。”   “她的情绪怎样?”   “你这么聪明的人还想像不出来?你对她的伤害还轻吗?”钟尚仁不计前嫌劝道:“马场长,男女之间谈恋爱,不能有半点勉强,更不能做强迫对方之事。希望你好自为之。”他起身走了,马永先望着他的背影在体味他的话……   又过了两天,依秀上班了。马永先走近她:“依秀,身体好些了吗?”   依秀不理他,埋头清理桌子上的东西。他看她冷待他,笑着说:“那天……”   “什么那天这天!请你走开,我要做事。”   他碰了一鼻子灰,还是耐心地:“依秀,不要这样。我虽然说话粗鲁了,但我的心是好的。”   “哼!”她冷笑了一声,“你的心是好的,好的……”   他看她对自己的态度依然不能原谅,只得找个台阶下:“你今天有事,我们以后找个时间谈。”   “马场长,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我随时准备回家种田。”   “依秀……”他还想说下去,不料有人叫他:“马场长,快去鸡舍看看,孵出来的小鸡有点不对劲。”他应了一声“来了,来了。”又接着说:“你不要冲动,我们都冷静冷静。”   最近,田家垸的女人们在交头接耳传着一件事——良种场的两个男人为争依秀撕破了脸……   “姓马的是领导,看上了依秀;谁知依秀又看上了……”传话的桂兰说不出姓名,“叫什么……”   “那个男的到过依秀家。不是说是她的亲戚吗?”另一个女人说。   “哎哟,”桂兰夸张式的,“那个亲热劲……”她做了一个搂抱姿式,“两人抱得紧紧的。”   “你离那么远,看花了眼吧。”另一个女人不相信。   “我瞧这种事,一看一个准。”桂兰为了证实自己的话没错,“你想,那个姓马的为什么一赶来就打起来了。”   “有这种事?依秀未必看上了她的亲戚?”   “这就说不准。”桂兰笑指刚才说话的女人,“柏芝,你年轻的时候,不也是看上了镇上的表哥吗?”   那个叫柏芝的也笑着回了她:“桂兰,你一张臭嘴尽损人。你不想想自己年轻的时候……”   “你们谁也别损谁,都是一路货色。”一个年纪大的女人笑骂了他们,“上工去……”   俗语说,好事难出门,恶事传千里。在不长的时间里,以讹传讹,说良种场的领导、会计和人事干部搞三角恋爱,互相辱骂,大打出手。田世勋从棋友的口中听到了一些零碎传闻,回家坐着生闷气。晚上,依秀回家了。他把依秀叫到房里,沉着脸问:“依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家里?”   “我有什么事瞒着家里?爸,您有话就明说。”   “外面传说,你跟马场长在谈恋爱。”   “爸,您不要听人瞎说,没有的事。”   “听说还把小钟牵扯进去了。”   “爸,您女儿是那样的人吗?我实话跟您说吧……”依秀把事情的发生与经过原原本本对父亲讲了,然后说:“小钟是个好人,有知识,有能力,但他是个有家室的人,又是我的长辈,我对他仅仅是敬重而已,决无非分之想。再说那个姓马的,我压根儿不爱他。”   “爸知道了。爸不是一个老封建。依秀,你已经成人了,自己的路靠自己走。但你一定要走正路。如果一个女孩子家处事不检点,就会惹出许多烦心事来。你懂得人言可畏吗?”   “爸,您放心,我会管好自己的。爸……”她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尽管说。”   “爸,我不想去良种场了。”   “为什么?”   “环境不好,做事不愉快。”   田世勋理解女儿的思想,琢磨后劝说:“依秀,你这是一时冲动,不计后果。如果你现在离开场,更会被别人猜疑,事情会越描越黑。”   “嗯。”依秀对她爸的话不置可否。   农业局接到了一封良种场的来信,反映了马永先、钟尚仁、田依秀不正常的关系。农业局立刻派监察组长和一个女办事员下去调查。他们与马永先谈话结束后,要找钟尚仁,马说:“钟尚仁到A县调良种鸭去了,今天应该回来。”   傍晚,钟尚仁风尘仆仆回来了。他走进场长办公室,看到办公室里除马永先外,还坐着另外两个人,他愣住了。男的他不认识,女的姓郑,曾向他求爱被他拒绝过。他想退出来,马永先把他叫住了,双方进行了介绍,然后说:“调查组找你了解情况。”   “好,好。我去换件衣服。”   “你坐下,我们简单谈一谈。”组长说。   钟尚仁不好走了,只得坐下。   组长让马永先回避了,直接了当问:“钟尚仁,你和田依秀是什么关系?”   钟尚仁听了一头雾水:“组长,您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   钟尚仁醒悟了:“组长,我和田依秀只是工作关系。”   “还有呢?”   “有点沾亲带故。我爱人的婆母是她的姑婆。”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问,你们在男女关系上有没有什么问题。”   “这是八竿子搭不着边的事。我有老婆,有孩子,又是她的长辈,我们能有什么问题?”   “我问你,你们搂抱过没有?你要老实回答。”   “搂抱……”他被问得无语了。   “你不好回答吧。”姓郑的第一次开口。   “那天,那天……真是个误会。”钟尚仁语无伦次。   “误会?”组长反问了一句,又诱导他:“钟尚仁,这件事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可是你总是遮遮掩掩,不得不让人怀疑。”   “我不是遮掩。这件事压根儿就没有我的事,是马场长他们……”   “你不要扯远了。马场长的事组织上自然会搞清楚。”组长略加思考,“钟尚仁,你一时三刻也说不清楚,你把事情的经过写一份详细材料交给我们。”   “我,我写什么呀?这真是……”   “你写什么?写你与田依秀搂抱的前因后果。”姓郑的补充说。   钟尚仁犹豫片刻:“我写,我写。”   “你要从主观上认识错误,不要避重就轻。”组长严肃地提醒他。   过了一段时间,钟尚仁正在鸡舍做清洁,依秀找到他,大声叫:“钟会计,我有事找你!”   钟尚仁看她气冲冲的样子,怕影响不好,连忙说:“依秀,什么事生这么大的气?走,到外面去说。”依秀跟着他走到一清静处,依秀问:“我什么时候对你有意思?那天我是在搂抱你吗?”   “谁说的?”   “谁说的?你自己写的交待。”   “依秀,你听我解释,我那不是‘从主观上认识错误’吗?何况我写的是‘自己猜想’,并不是说你有什么意思。”   “你猜想什么?你是自作多情!你没有骨气!男子汉是敢做敢担当,你是没有胆子做也敢担当。”依秀越说越气,“你这是自作自贱,怕没有‘把柄’竟捏造出一个‘把柄’给人家。”   钟尚仁被依秀抢白得无言以对,向她讨饶:“依秀,是我没有原则,瞎写了,我认错。”   “你认错?你等着瞧吧!你的麻烦还在后头。”依秀说完赌着气走了。   钟尚仁检讨的内容,是农业局和依秀很要好的一个女办事员透露给她的。   钟尚仁站在那里想着依秀的话,想得不寒而栗……   调查组回到农业局,向领导汇报了调查结果。局领导认为“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决定把当事人分别找到局里,作“警戒”性的谈话。在和钟尚仁谈话的时候,特别警告他:“钟尚仁,你要吸取过去的教训,老老实实改造自己,不要玩弄资产阶级那一套。”并威胁说,“你的右派帽子是拿在我们手里,可以给你摘,也可以给你戴。”   钟尚仁借这个机会回了一趟家。他回家的时候,只有施母在厅屋里躺着,他叫了一声:“妈。”施母望着他细看了一会才认出来:“小钟呀,你这个样子,又黑又瘦的。几个月没有见着你,一时还真认不出来。”   “太阳底下干活多了,晒黑了一点,但身体很好。”他回答后问:“童枣、和平还没有回来?”   “他们快回来了。”   徐姐从厨房出来,“小钟回来的正好,饭都熟了。”   钟尚仁放下挎包,自己打了一盆水,刚刚洗完,和平放学回来了。钟尚仁主动叫了一声:“和平,放学了。”和平望着他像陌生人一样,还是施母教他:“和平,叫爸爸。”   “他不是爸爸,他是钟叔叔。”钟尚仁听了很是尴尬:“叫叔叔好,叫叔叔好。”施母知道他有点难堪,岔开话:“小钟,要是饿了你先吃。”   “不饿,不饿,等童枣回来了一块吃。”他们正说着,童枣回来了。她看到钟尚仁,随便说了一句:“回来了。”   “刚到家。”   一家人吃完晚饭,童枣和钟尚仁进房去了,和平也准备跟着进去。施母对和平招了手:“和平,到奶奶这里来。”和平极不愿意到了施母跟前,嘟着嘴:“奶奶,什么事?”   “和平,奶奶跟你说个事——和平今天跟奶奶睡,行么?”   “不行,我要跟妈妈睡。”他扭着身子撒娇。   “和平听话。钟叔叔回来了,你跟妈妈睡觉不方便,知道么?”   “那……钟叔叔跟妈妈睡?”   “他们是夫妻,和平明白了吗?”   和平似懂非懂低着头,很不高兴,一句话不说。   俗语说:小别胜新婚。童枣他们几个月没有见面,今天相聚自然是很甜蜜的……半夜,他们的房门被撞得咚咚响,二人惊愕了一会,童枣知道是谁来了。二人穿好衣服,童枣打开门:“和平,跟奶奶睡得好好的,怎么哪?”   和平伤心地哭了:“我跟奶奶睡不着,我要跟你睡。”   这时,钟尚仁麻利地铺了一个铺,忙说:“和平进来跟妈妈睡。”   和平没有理睬他,跑进去爬在床上睡了。童枣看到这情景,两行热泪流下,无语地搂着儿子……   第二天天刚亮,童枣起来去上班,用脚蹬了钟尚仁:“起来,送我去上班。”   二人没有惊动和平,悄悄出门了。这时一弯冷月悬在天幕上,稀疏的星星在闪烁,路灯十分昏暗,街上非常寂静。走了不远,童枣十分激动、渲泄般地哭了:“钟尚仁,委屈你了,和平还小,你要担待些。”   钟尚仁用手紧紧搂着她:“童枣,我们是夫妻,别说这样的话,别说这样的话!”   “我们说说私房话的地方都没有,我们活得好不自在……”   “童枣,别想多了。困难是暂时的,我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哩。”   她要他松开手:“时间到了,要去上班。今天下午我休息,找个地方一定和你好好聊聊。”   “好,好。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童枣稳定了一下情绪,拭干了泪水:“我上班去了。”   “你去,你去。”   童枣走了没几步又回来和钟尚仁嘀咕着……只听他说:“听你的。”   午饭的时候,童枣对婆母说:“妈,下午有个朋友请客,我和小钟就不回家吃饭了。”   “好啊。”施母又问:“带不带和平去?”   “不带他去,他要做作业,影响学习不好。”   “早点回来。”施母嘱咐。   “吃完饭就回来。”   其实,童枣撒了一个谎。她觉得夫妻二人在家谈话很不方便,老、少都要顾忌。她想找一个清静地方说说二人的私生活。   下午,他们到了郊外的桃树林,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钟尚仁见景生情:“桃树的果实摘了,我们的果实也该成熟了。”   “我们的果实成熟了?我们现在只是在耕耘中,还有一大堆难题需要去解决。昨夜发生的事,你我不感到尴尬吗?”   “慢慢来。和平还小,长大了他自然懂事。”   童枣挪近他坐了:“这件事不能由他性子来。小孩十岁就应该分铺。你走了以后不让他和我睡在一起了。”   钟尚仁拍拍她:“对待和平不能采取粗暴的方法,要耐心诱导。”   “这事你就不用管了,我会处理好的。”她仰视他,“工作还顺利吧?”   “唉!”说到工作,他心里象打破的五味瓶,有说不出的滋味。他对她说:“我这次回来是组织上找我谈话。”   “组织上找你谈话?”   “实话跟你说了吧,有人告了我,说我与田依秀的关系不正常。”   “那应该事出有因?”   “有因,有因。”钟尚仁便把事情的发生和经过向童枣做了详细的“坦白”。然后问:“童枣,人家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我还不是‘鳏夫’呀,也惹出这样的闲话来。”   童枣听了严肃地:“钟尚仁,你和田依秀在感情上有没有碰出火花?有些事情的发生内因是主要的。”   “童枣,我钟尚仁有了你不会看上任何女人,怎么能和依秀碰出什么火花呢?”   童枣觉得他不会欺骗自己,也不想在他伤口上撒盐,安慰他说:“尚仁,我相信你。但人言可畏。你尽量少到田家去,和依秀相处要注意分寸。”她微笑着警告他,“你对依秀没有动什么邪念,不等于她对你没有邪念。男女之间的感情很微妙,如果一方的理智约束不了自已就会影响到另一方,越轨的事情就会发生。”   童枣的一番话使他感动,感受到她对他的真情,动情地说:“童枣,你能理解我,相信我,此生足矣!平时看不出你有多高的文化水平,却能说出有哲理的金玉良言。”   她用手抚着他,他们无言地拥着,浸沉在温馨的回忆中……过了许久,童枣整理了松散的头发,对他说:“说正经的,你以后的道路不会很平坦,你要有思想准备。”   他也坐起来:“童枣,我有思想准备。用组织上的话说,我的右派帽子拿在人家的手里,随时都可戴上。唉!”他叹了一口气,“我是罪有应得,只是连累你为我担心受怕,我惭愧呀!”   “钟尚仁,你这样想就看扁了童枣。童枣跟你结婚就有受苦受难的思想准备。我想好了,最坏的结果就是我们一起回乡当农民,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清贫生活。我想这样的生活过好了也会乐趣横生。”这是童枣经过深思熟虑的生活后路。   “你想得长远,想得实际。”   “你不要一味恭唯我。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明天上午一定走,不然赶不到。”   她踌躇了一会:“明天我请了假,去买菜做饭,保证你十二点起程,行不行?”   他不能辜负她的一番美意,很干脆:“可以,走点夜路也没关系。”   “时间不早了,我们边走边谈。”童枣提议。   他们肩并肩走着,绚丽的晚霞照在他们脸上,很是惬意。钟尚仁感叹道:“多美的晚霞!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是吗?”童枣同时说出了新的见解:“你不要只看到黄昏,黄昏过后,就是朝阳。没有黄昏哪来的朝阳?”   “你还真有长进,出口成章。”   “我不是对你说过吗?师塾里学的是基础。近几年,我在忙中偷闲,挤出时间多读了几本书。有人说‘人从书里乖’,这话很有道理。它让你懂人生,明事理,心怀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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