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钟尚仁到农业局报到后,人事科长对他说:“钟尚仁,你的工作领导定下来了,要你到赖湖畜牧良种场去。”   这是钟尚仁意料中的事,于是问:“林科长,有没有具体工作意见?”   “没有,你去了以后,由场的领导决定。”   “好,好,我知道了。”   钟尚仁回到家里,吃晚饭的时候,童枣问:“工作定下来了没有?”   “定下来了。要我到赖湖畜牧良种场去。”   “到赖湖去?!”施母听了一愣,“这个地方我知道,有六十多里,荒凉。”   “您熟悉这个地方?”钟尚仁问。   “熟悉,是我的娘家,我就是在湖边长大的。”   “什么时候报到?”童枣问。   “给了三天假,要我准备准备。”   “到时候我请假送你。”   “这段路不好走,又不通汽车,你就不要去了。来回一百多里。”   施母说:“让童枣送送你,顺便去拜访一个叫田世勋的,他是我的远房侄子,日后互相有个照应。”   1963年孟春,刚下过一场春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清冷,路上行人稀少。从寒冬缓过来的田野,看不到多少春的气息。童枣和钟尚仁走在凹凸不平的泥泞路上,一路说笑,一路相护,虽然走得艰难,但心里很是惬意。下午三时,他们到达了目的地。这里没有高楼,没有像样的道路,没有文体设施,只有几排简陋的平房,排列还算整齐。他们从一小块、一小块的标牌中找到了畜牧场政工组。他们走进去,屋里只有一个女同志在埋头看文件。钟尚仁叫了一声:“同志,是不是在这里报到?”   那个女同志抬头望了他一眼:“你是钟尚仁?”   “是的。”钟尚仁很奇怪,便问:“同志,你没有看介绍信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笑了:“我们这种地方一年来不了几个人。你算是今年来的第一个人了。”她伸出手:“介绍信呢?”   钟尚仁递上介绍信。她看后说:“你先休息,等场长发了话再通知你。”   “我住在什么地方?”   “住?”她想了一下,“你跟我来。”她把他们带到一栋平房前,推开一间房的门:“这是住四个人的房间,你暂时在这里挤一挤。”   这间房约十四平米,放着二张上下铺的床。钟尚仁随便找了一个空铺,把行李放下了。二人看到这样的情景,面面相觑,哭笑不得。钟尚仁看时间还早,向她打听:“同志,田家垸离这里有多远?”   “田家垸离这……”她停止了说话反问:“你问田家垸干啥?”   “我有个亲戚是田家垸的,想去拜访。”   “你的亲戚叫什么?”   “叫田……”他一时记不起来了,童枣接下话:“叫田世勋。”   “田世勋是你什么人?”   “我婆母是他得姑妈?”童枣回答。   “哦!离这里只有三里路。”   童枣和钟尚仁相视一下,他说:“我们去看看。”   ……   田家垸是一个较大的自然村,约一百多户人家。农村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农业欠收,物资贫乏,人们在精神上和肉体上受到了很大的创伤。政府提出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给予农民休养生息的条件和时间。他们走进村,看到村民三五成群在一起晒太阳、闲聊,很少有人下地劳动。他们问了正在下棋的二位老人:“大爷,田世勋住哪家?”其中一人停下手中拿着的棋子,审视着他们:“你们认不认识他?”   “不认识。我们是从县城施家来的。他是我表哥。”童枣回答。   “哦!”他回头对棋友说:“家里来客人了,明天陪。”   “你去,你去。”另一老人只好去收拾棋子。   “来,到家里去坐。”显然他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了。   他们随他走了不多远,他停下来顺手推开门:“这就是我的家。”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式。   他们在田家坐下,田世勋端来了两碗热水:“先喝点水暖暖身子。”他指着童枣:“你是姑妈的什么人?”   “我是她的媳妇。”   “这位是……”他当然是问钟尚仁了。   童枣知道他疑惑了,便大大方方介绍:“他叫钟尚仁,是我的丈夫。”   “你们这是……咳!真把我搞糊涂了。”   “表哥,”童枣只好解释,“忠义死了以后的事,你恐怕不清楚了。”   “我明白了,明白了。”看样子他是一个精明的人,一听就醒悟了,“按我们农村的话说,你变成了姑妈的女儿,他就是‘倒插门’的女婿,是吗?”   田世勋的话把钟尚仁说得面红耳赤,非常尴尬。童枣马上把话岔开:“表哥,我这次来一是代表我妈看望表哥,二是送小钟到畜牧良种场来上班的。”   “到良种场上班?哎!这个场刚成立,条件差,没有几个正式干部,职工都是从附近村挑选的农民。他是哪个村的?”   “他是县农业局分配来的。”童枣回应。   他们正说着话,一个女孩推门进来,童枣和钟尚仁一下子怔住了。田世勋马上介绍:“依秀,这是姑婆家来的客人。她叫……”他指着童枣叫不出名字,童枣自我介绍:“我叫童枣。”他又向童枣他们介绍:“这是我的女儿依秀,也在良种场政工组工作,不是正式的。”   依秀抿着嘴笑了:“已经认识了。欢迎你们。”   田世勋接下说:“认识了好。依秀,妈在自留地里,把她叫回来做饭。”   “表哥,我们来的匆忙,没有给您带什么礼物。”她从挂包里拿出一个小包递给他,“这是我妈带给您的。”   “哟,哟,”他接过来,包纸已经破了,露出一撮糖,连忙说,“这年月,糖金贵得很,谢谢姑妈了。”   依秀走了不一会,她和她妈回来了,彼此说了一些礼节性的话。   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田家留他们吃了晚饭。走的时候,童枣为难了:到什么地方宿夜?依秀看出了她的窘样,把她的手拉了一下:“你就不走了,同我睡。”按照老百姓的俗习,夫妻二人不能在同一屋里借宿,所以依秀没有留钟尚仁。   童枣很是感激:“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你就留下和表哥们说说话。”钟尚仁对童枣说。   童枣点头笑了。   第二天,童枣要回县城了。她对田世勋说:“表哥,小钟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还要你多多关照。”   “你放心,别的事帮不上什么忙,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来找我。依秀和他在一个单位,会互相照应的。”   “我代小钟谢谢表哥了。”   “谢什么。姑父他老人家厚道,不嫌贫,在世时常常帮助我们。”他提起一个小布袋,“我送你出村。”他们走到村头,刚好钟尚仁来了。田世勋把布袋递给童枣:“乡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几个红薯带给姑妈尝尝。”   “这,这……”童枣不肯要,“现在粮食都不宽裕,还是留在家里吃吧。”   “我们农村的粮食虽然不宽裕,但比你们县城好。”   童枣不好拒绝了:“那……谢谢表哥。表哥,到县城一定到家里去。”   他看到童枣动步了,挥挥手:“一定,一定。”   钟尚仁送童枣出了良种场,二人十分依恋,情不自禁拥抱了……童枣走了没多远,只听钟尚仁叫她,她回过头,看见他跑来。他跑到她的身边,喘着气:“忘记告诉你,我的工作定下来了,在财务组。”   童枣听了很高兴,鼓励他:“好好干,好人会有好报的。”她怕他依恋的情绪互相影响,催促他:“不要送了,快回去。”她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赶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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