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1962年农历腊月,童枣他们的作坊正赶制节日制品,很少有休息时间。腊月二十三日,她忙了一天准备回家吃饭。刚走出厂房,听到有人叫她:“童枣,童枣……”她循声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向她走来……来人穿着半旧的臃肿的棉衣,戴一顶军人的棉风帽,黝黑的脸上满是胡茬。他越来越近,她声音有些颤抖地叫了一声:“钟尚仁!”他回了一声:“童枣!”两人面对面的时候,双方心里都很激动,但都抑住了自己的感情,两双炙热的眼睛对视着……少顷,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不久。我到过家里,伯母说你还没有下班,要我到厂里来接你。”   “走,回家去。”童枣说后挪动步子。他跟在她的后面……   二人回到家里,恰好晚饭做好了,徐姐招呼:“回来的正好。和平也应该到家了。”徐姐的话音一落,和平蹦蹦跳跳回来了:“妈!”他叫了一声“妈”发现了一个陌生人,瞪着疑惑的眼睛望着……童枣马上拉过和平:“这是钟叔叔,叫一声钟叔叔。”   和平非常腼腆叫了一声:“钟叔叔好。”   钟尚仁微笑地摸着他的头问:“和平有几岁了?读几年级?”   和平不想回答,童枣又说:“告诉钟叔叔。”   “我十一岁了,读小学四年级。”   童枣马上更正:“刚满十岁。”   “是十一岁。”和平坚持自己的年龄。   “好,好,是十一岁。把书包放好了吃饭。”童枣吩咐儿子。   施母由于身体不便,平时吃饭的时候不上桌,今天见到了钟尚仁,心里一高兴,主动坐到桌子上了。   在吃饭的时候,大家只问答了一些寻常事。饭后,童枣说:“钟尚仁,你今天洗个澡,把衣服换了,到街上理个发,好好休息一夜。”她侧过身问徐姐:“徐姐,那间偏房……”   “奶奶已经安排好了。”徐姐知道童枣说话的意思,忙接上,“我到奶奶房里去,小钟睡我那间房。床已经铺垫好了。”   “那……那不挤了您?”钟尚仁不好意思。   “不要紧的。徐姐和我睡在一起说说话,免得寂寞。”施母说。   第二天天不亮,童枣轻轻叫醒了徐姐,简单交待了几句上班去了。   钟尚仁这一夜睡得特别香甜。他做了一个梦:他和童枣在一处树林中嬉笑打闹……他一下把她抱住了……她变戏法式的转到了他的后面,他侧过身又想抱她,她笑嘻嘻一闪,他扑在一丛荆棘上……她看他满手是血,妩媚一笑……   他醒后想起梦中的事,心里很是怅然……   这一阵子,童枣每天都是晨出晚归。钟尚仁和童枣只能在饭桌上见见面,说说话。大年除夕,童枣才有空呆在家里。从吃团年饭到正月初三,童枣不是在厨房帮助徐姐,以应付年节期间的应酬,就是被放假在家的和平缠着。二人多想在一起说说话,就是找不到机会。钟尚仁只好无所事事呆在家里看看书,或是找和平说话,而和平对他又是冷淡的。腊月二十八日,钟尚仁找到和平:“和平,叔叔带你去逛街。”   “不去。”   “为什么?”   “谁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们老师说,地、富、反、坏、右都是坏人,他们专干坏事。”   钟尚仁听了一脸无奈,很尴尬地:“叔叔肯定是好人。如果是坏人,你妈妈会让叔叔住在家里吗?”   “喂!”和平像一个大小孩似的,“你和我妈是什么关系?”   “我……”钟尚仁一下被问住了,“我和你妈……是同学关系。”   “同学关系?我们同学在一起只是玩玩,不兴到同学家吃饭宿夜。”和平说得很认真。   “和平!说的什么话!?”和平扭头见童枣用眼瞪他,不好意思跑了。   “别把孩子的话放在心里。”童枣怕伤了他的自尊心,说了一句安慰话。   “不会,不会。一个大人怎么会和小孩计较呢?”钟尚仁自嘲地回应。   一天夜里,徐姐找到童枣:“童枣,奶奶要你去。”   “好,我给和平洗好了就去。”   童枣来到婆母的房里,施母说:“童枣,坐下来我有话问你。”童枣随手挪了一把木椅,“妈,你有什么事就说。”   “你问过小钟没有,他这次回了县还下不下去?”   “妈,这段时间我实在太忙,没有详细问他,但他简单告诉过我,他已经回县了,等待分工。”   “嗯!”施母把要说的话,在心里理了个头绪,“童枣,他爷爷生前有个意愿,你是知道的。你现在是个什么想法?”   “我……”童枣被问住了,她想着回答的措词,“我还没有了解小钟的情况,等我把他的思想摸清楚后,再和您商量。”   “不,不……”施母喘气了“和我商量什么,一切由你做主。”   “好,我抽个时间找他谈谈。”   “哎!”施母叹了一口气,“不能拖了。我没有多少时间了,能不能趁我还清醒.....”   “妈,您好着呢!不往坏处想。”   “我知道,你抓紧点。”   童枣一想到自己的婚事,就有恐惧心理,所以一直不主动找钟尚仁谈,她是想能拖一天是一天。看到施母着急的样子,自己又不得不面对。她在上班的前一天,约钟尚仁到外面走走……   他们走出城区到了郊外。毕竟是初春,虽然寒气尚未消退,太阳照在身上还是暖和和的,树上的嫩芽也已萌发。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多是趁节日走亲戚的伴侣,时有小孩围着父母跳跳蹦蹦……童枣多少年未看到这样浓郁的生活画面,引发了她的感慨:“人像这样活着才有意义。可惜,我们已经追不回来了。”   “你不要有这样的悲观情绪。年龄是追不回来了,美好的生活我们是可以创造的。”   “你是这样想的?”童枣侧着头问。   “我是这样想的。”钟尚仁想靠她近一点,她又向一边挪了一步,她和他总是保持一定的距离。他又说:“我在农场最艰苦的时候,一想到你我的未来,心里就充满美好的憧憬。”   她听了望了他一眼,沉默了……   他们走到一片桃树林,树干还蒙着一层被严冬留下的薄薄印记,但树枝已经有青条了,预示着它灿烂的明天.....在树林的南边,是一条小溪,一弯清水潺潺流着。童枣走到溪边止步了:“我们坐下来谈谈。”   他们坐下后,童枣问:“钟尚仁,你刚才说你我未来的生活,我们会有未来吗?”   钟尚仁一怔:“你不是同意我的话,我们做贫贱夫妻吗?怎么……”   她打断他的话:“我是承诺过。但我反复想,我的过去,我的家庭,这两个沉重的‘包袱’你背得动吗?这是一辈子的事,你要想清楚。”   “童枣,”他很是激动,“我反复想了二十年,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是别的女人代替不了的。今后,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钟尚仁无怨无悔。”   “你能在施家过一辈子吗?”   “我是你的影子,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对施和平呢?”   “视为已出,我和你把他抚养成人,他永远都姓‘施’。”   她心里感动了,主动靠近了他:“钟尚仁,你是不是一时的意气用事?”   “不是,不是,不是意气,是一颗热乎乎的心。”他一支手放在她的肩上,她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   少顷,她坐起来,习惯地理了一下头发:“你先回家去,征求先生师娘的意见后再定。”   “我的父母已经表态了。他们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要求你我回家一趟。”   童枣在想:童枣哪有脸去见先生师娘,见了不是难为情吗?但终究是要见面的。她虽然沉默不语,钟尚仁知道她有顾虑。怂恿她:“童枣,他们多年未见你,很想念你的。我们满足满足他们的心愿吧。”   他的话勾起了她对先生师娘的思念,于是说:“好吧,我们约个时间。”她又问:“你的工作是怎么安排的?”   “现在还不知道。我去过一趟农业局,他们要我过完春节去报到。唉!”他提起工作的事心里就忐忑不安,“我的右派帽子虽然摘了,但‘污点’还是存在的。我下去的可能性相当大。”   “下去就下去,锻炼锻炼有好处。群众有句老话——是金子放在哪里都会发光。”   “话是这么说。如果我下去,你一个人把这个家撑起来是很吃力的。”   “不把话扯远了,只谈我们的事。”   “一切听你的。”   童枣忖度了一会:“如果你同意,在你上班之前我们把结婚手续办好,其他的一切从简。”   “总得请几个亲戚朋友吧。”   “一个客不请。”童枣斩钉截铁地说了自己的态度。   “如果回老家去呢?”   “早上去晚上回,只吃一餐饭。”   “家里人会很失望的。”   “钟尚仁,你说我在亲友面前抛头露面光彩吗?”她说到这里,失控地抽泣着……   钟尚仁忙安慰:“童枣,别想以前的事,别想以前的事……”可她越想越激动,抱着钟尚仁大声哭起来……   钟尚仁不知所措,拉着她的手:“起来,起来,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童枣回家后到婆母的房间谈了她和钟尚仁的意见,施母说:“简单一点好,简单一点好。”童枣起身走时,施母叫住童枣:“和平已经大了,懂事又不懂事,你对他慢慢说清楚,让他有个思想准备,免得闹出一些不愉快的事来。”   “我知道。我会对他讲清楚的。”   下午,趁和平还没有上学的空隙,童枣把他叫到房里,吩咐他把房门关好。他问:“关房门做什么?”   “今天妈和你说些悄悄话,不让别人知道。”   和平把房门上了栓,转身问:“说什么悄悄话。”   她把他拉到怀里:“和平,你觉得钟叔叔这个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您问他干啥?”   “钟叔叔是个好人。你以后要对他好,亲近他。”   “只要他不是地、富、反、坏、右,我就对他好。”   “和平,不准你这样跟钟叔叔说话,你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她瞪了他一眼。   “我知道。老师说了,小时候就有有阶级觉悟,警惕坏人做坏事,长大了才能当好接班人。”   “读了几天书,进步不小呀。”她态度变严肃了:“钟叔叔就要成我们家里人了,他是你的长辈,以后要尊敬她。”   “成我们家里人?”他睁大眼睛问,“我叫他什么?”   “这个……”她被问住了,想了一下:“你暂时还叫他叔叔。”她又问:“和平,要是钟叔叔当你爸爸你愿不愿意?”   “我的爸爸不是死了吗?”   “你的爸爸是死了。你不是很羡慕别的同学有爸爸吗?”   “和平明白了,”他醒悟似的,“您要跟钟叔叔结婚。”   “是的。这是爷爷生前定下来的,奶奶也同意。”   和平听了怔怔看着她……   “和平,你以后对钟叔叔要热情、有礼貌,听见没有?”   “只要他不是‘黑五类’,我当然对他好。要是……”   “和平,这不是你应该管的事,你只管好好读书。”童枣知道他想说什么,不让他说下去。童枣和儿子谈话以后,虽然儿子默认了,但在她的心里留下了难以言表的愁绪……   童枣去了一趟钟家,算是认亲了。钟尚仁和童枣低调地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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