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公司酱品厂,规模较大,除生产酱品之外,还加工豆制品。童枣第一天报到,厂长莫应早说:“你一个弱不经风的女子,应该坐办公室,怎么跑到酱品厂来了?酱品厂是男人的天下呀。”   “莫厂长,现在是男女平等。毛主席说了,男人能干的事女人也能干。”童枣笑着回答。   “女人能干,女人能干!我就怕你是笑着进来,哭着鼻子出去。”莫厂长带着揶揄的语气,“既然来了,我带你去厂里看看。”   童枣跟着莫厂长到了酱品厂。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前面有一栋约五百平米的生产平房,后院至少占有一亩地,摆放大大小小酱缸一百余,中间是一个千平米的晒场。他们来到生产厂房,只见热气弥漫,一股怪味扑面而来,约十余工人在忙碌着——有的在蒸粮食,有的在加工豆制品……清一色的男人。虽然是仲春的气候,可干活的人中,已经有人赤膊上阵了。   工人看到厂长带着童枣在转悠,以为是在检查工作,都没有理会。莫厂长停下来,招呼道:“各位工人师傅,我给大家介绍一下,门市部的童枣同志调到酱品厂来工作,希望大家以后多多关照。”   有一个青年工人停下手中的活问:“是当领导还是当会计?”   “不是,不是,”童枣抢先应道,“我是来当工人的,希望各位师傅多多指教。”   “当工人,当什么工人?”一个穿着汗衫的中年男子对她上下打量一下:“说句话你不要见怪,光我们这些人的臭气和脏话,都要把你熏走。”   “我不在乎。”童枣也笑着回应:“我相信师傅们的心灵很干净,会处处照顾我这个女学徒的。”   莫厂长忙指着那汉子介绍:“这是丁师傅,这里的负责人。”又对丁师傅说,“老丁,让童枣先管理包装容器,以后她想学什么再商量。”   “莫厂长,我还是跟着师傅们学点技术。”童枣提出要求。   “厂里的包装容器数目不小,又很零碎,管理起来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你先要清理出来立个帐,制定一个进进出出的制度。这就够你忙一阵子的。”   童枣只好应了下来。   第二天上班后,丁师傅把她带着看了放容器的地方:存放得很杂乱,这里一堆,那里一堆;大到能装二十担水的大缸,小到装半斤一斤的玻璃瓶子。她看了这种杂乱的场面,不知从何下手。她问:“丁师傅,这些缸缸罐罐的帐在哪里?”   “哪有什么帐?每年年终,财会股来人点个数作为库存,空下来的摊到成本里去了。”童枣认为这是一种“肉烂在锅里”的不负责任的办法。又问:“公司没有要求建帐建卡?”   “公司是要求我们进进出出凭手续,我们只知道干活,谁有这份细心。”   童枣听了丁师傅的介绍,便找莫厂长反映。莫厂长说:“公司要求归要求,但也没有太认真,我们何必主动去找麻烦。”   “您要我立个帐,这个帐怎么立,手续怎么建立,能不能请财会股的人来作指导?”   “可以,可以。你去找找他们。”   “厂长,您知道我的情况,我不想到公司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去找他们。”莫厂长很热心。   二天过去了,童枣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在归拢散乱的容器,莫厂长走来:“童枣,你别忙乎了,我找你有事。”   童枣跟着莫厂长到了办公室,莫厂长的神情有点严肃:“童枣,我是不想让你思想难过,但又不得不说。”   童枣听了心里一阵紧束,望着难以启唇的厂长:“厂长,您说,童枣挺得住。”   “公司的领导……”他叹一口气,“公司的领导不同意你管理包装容器,要你到作坊劳动。”   童枣心里想的不是干什么活的问题,她觉得他们是在人格上歧视她,伤害她,一股怒火直奔脑门。她冲动了一下想说:“不干了!”而想到家庭目前的处境,又冷静了许多,表现得很不在意:“莫厂长,谢谢您的好意。童枣是农村出身的人,不怕脏活、不怕累活,您就尽管安排。”   莫厂长很为难:“哎,你就……你就跟着丁师傅学。他的豆制品技术在行业中很有名气。”   “好,好,我今天就上班。”   “不要急,你回去休息半天。我先跟丁师傅通个气。”   童枣提前下班回到家里,小和平上学去了,只有施母一人在家。施母见童枣回来得早,便问:“今天早下班了?”   “领导批准我休息半天。”她朝屋里扫了一眼:“徐姐呢?”   “徐姐一早就出去了,她说回来做中午饭的。”   童枣一看时间不早了:“我去做饭。”等到小和平放学回来,饭已经做好了,还不见徐姐的影子。施母说:“不要耽误和平上学,我们边吃边等。”   一家人饭吃完了,小和平也上学了,下午三时许,徐姐挑着沉沉的担子回来了。童枣忙接过:“徐姐,你这是干什么?”   徐姐满头大汗,喘着气,喝了童枣端来的水:“唉,真是,耽误做饭了。”   “没事,刚好我今天有时间。”童枣连忙盛来一碗饭,“肚子只怕饿坏了,快吃,饭还是热的。”   徐姐接过饭,三口两口吃完了。童枣说:“锅里还有饭。”   “已经吃饱了。”徐姐摆摆手。她起身,把担子上的绳子解开:“昨天,隔壁的李婶约我到河滩上割茅草,我想割一点补补烧柴的不足。哪知道割着割着竟忘了时间。”   童枣感动了,噙着泪说:“徐姐,你对施家的付出,童枣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哪里的话,我吃了饭总要做点事。童枣,你不要放在心上。”   第二天童枣来到酱品厂,莫厂长和丁师傅正在说话。莫厂长对她说:“我已经和丁师傅商量好了,你就跟丁师傅学。”   “丁师傅,希望您以后严格要求我,不要把我当女人。”   “童枣,你不应该学我们这一行。”他很惋惜,“你一个女人干什么不好?豆腐行业是男人的天下。吃苦不说,每天起早对女子来讲就是一道难以过的‘坎’。”   “师傅,我什么苦都能吃,我在农村起早是常事。”   “你在农村时是个小孩,你现在有了小孩,这你还不懂。”丁师傅的话童枣领悟了,又说:“丁师傅,我现在只有一个儿子,有婆母照看。您尽管放心,按规定的时间决不迟到。”   “好,好,不说了。组织上决定的事,我说也是白说,你说也是白说,明天上午五点上班。”丁师傅说完干活去了。   第二天天不亮,童枣悄悄起床,没有惊动儿子,简单洗理后,便出门了。这时,黑黝黝的天空,满天繁星,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她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下行走,心里还是有些怵。她来到厂里,丁师傅正在做生产前的准备工作。她忙说:“丁师傅早,我还是迟到了。”   “没有,没有,我也是刚来。”   童枣准备把浸泡的黄豆搬到磨子上,丁师傅说:“童枣,这是重活,你没有这个臂力。”   “我试试看。”童枣把一筐黄豆只拿到齐腰就举不上去了……一只大手把筐托起了:“你知道么,这不是女人干的活。”说话的人是刚来的另一个师傅,手脚麻利地把黄豆倒在磨子的吊桶里。   “师傅贵姓?”童枣有些喘气。   “我们不兴‘贵’、‘贱’这套礼数。叫我黄牯。”   “黄师傅……”陆续上班的人听她这么叫哄笑起来:“赵师傅改姓‘黄’了。”   童枣知道他们在揶揄自己,一下子脸红起来:“赵师傅,对不起,是我理解错了。”   “没关系。我的名字就是一头公牛,你该懂了吧。”   “不要摆‘龙门’了,”丁师傅制止大家,“干活去。童枣,你去烧灶。”   童枣答应一声:“好。”她以为烧灶跟家里烧灶一样,是件很容易的活。她点燃一根引火棒,随后把木柴往里面乱放。不一会,引火棒烧完了,火也灭了。她只好把木柴拿出来,又重复一遍,仍然没有烧燃……丁师傅看到烧水的锅里无动静,过去一看,有点恼火地:“你……你走开。”他亲自动手,重新把木柴架好,中间底部留很大一个空间,边点火,边告诉她:“木柴要横竖放,要留有间隙,让火点燃后得到空气的助力。”果然,丁师傅一点就燃。   童枣烧了一个月的灶,觉得应该学点别的技术,便细心观察豆制品制作的每个环节。有些她看懂了,有些她似懂非懂。如黄豆的浸泡时间,它是受季节影响的,主要靠实践。最让她看不懂的,就是点卤(石膏)的浓度。她问过丁师傅,丁师傅回答的是:“这不是你要学的东西。”她听了知道丁师傅不愿意教她。她不灰心,不厌其烦跟在丁师傅的后面转,用端茶送水这套小恩小惠去笼络他。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丁师傅被她的诚心感动了,开始教她看浆的浓度成色……   在那个年代,物质紧缺,豆制品是凭票供应。老百姓平时舍不得吃,把供应票积攒到节日时买。而豆制品供应只有副食品公司一家。端午节临近,童枣他们的作坊忙碌起来。在这关键时刻,丁师傅病了。他知道自己病的不是时候,拖着病体上班。在点卤的时候,他被满屋弥漫的热气熏倒了。工人们马上把他抬到了空旷地,才慢慢缓过气来。他把童枣叫过来:“你去试试。”童枣受宠若惊,答应一声,接过点浆瓢小心翼翼做了第一桶豆腐。她把这桶豆腐的样品送给丁师傅看了,丁师傅赞叹道:“到底是年轻人。我学徒时……唉!”他说得有些兴奋。   盛夏时节,是酱品作坊蒸粮食、晒制半成品的黄金季节。为了躲开酷热,工人们往往深夜上班,下午休息。有一天,童枣照习惯天不亮就来上班。她走到厂房门口,听到干活的工人手里在干活,嘴里蹦出了一堆粗话:“你的XX好长,你老婆怎么受得了?”另一个人回答:“回去问问你老婆……”后面的粗话就更难入耳了。   童枣止步了……她往里面一看,一律赤膊短裤。有个工人的短裤几乎掉下,露出了肉腚,他却浑然不觉。童枣看了这场景,心里虽然不是知味,但又奈何不得。好在丁师傅来了,见童枣站在外面踌躇不前,便知道是什么原因了。他走进去:“你们……你们讲点……”他用不上词了,吼道:“都给我把衣服穿上!”   有一个工人嬉皮笑脸地:“丁师傅,这热的天,想把我们热死呀。”   “你们…….这里不是以前……”   “丁师傅,知道了,知道了。”另一个青年工人说,“您还有个女徒弟。”   童枣听了丁师傅对他们训斥,觉得不能怪他们,是自己的到来打乱了他们以前的生活习惯,也就只当什么事没有发生,进去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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