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施母有大半年没有见到钟尚仁,心里很是惦记。一天,她问童枣:“童枣,钟尚仁这长时间到哪里去了?”   童枣仍用原话哄她:“妈,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小钟到省里学习去了。”施母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老太婆,又看不懂报纸,就信以为真了。最近,她忽然觉得:不对呀。学习是要放假的,偌长的暑假也没有见到人影。她疑惑地问:“童枣,对小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   童枣一下怔住了,不好回答。施母见状,以为童枣变了心,和钟尚仁断了联系。她严肃地说:“童枣,你和小钟的事是爸临终时的嘱咐,你不能对不起死去的人哪。”   “妈!”童枣哭了,哭得语无伦次“童枣……决不会……”   施母恼怒了:“决不会怎么样?决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不是的,不是的……”童枣越哭越伤心,“童枣决不会忘记爸的嘱咐……只是……只是小钟他出事了。”   “小钟出事了?!”施母惊愕得差点晕过去。童枣止住泪,连忙把婆母扶到躺椅上,倒了一杯水:“妈,您不要急,先喝口水,童枣慢慢把小钟的事说给你听……”童枣坐下来便把钟尚仁的事择紧要的告诉了婆母。   施母缓过气来,埋怨道:“童枣,你不该瞒着妈。妈要是知道拼着老命也要去见他一面。”她摇摇头,“人老了,跑不动了。你能不能替妈去一躺牛蹄湖?”   “妈,这段时间不行。现在是‘大跃进’年代,我们门市部抽了一半的人参加了大炼钢,领导要求一个人顶几个人用。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去请假。”   施母听了无奈地:“唉!也只好等了。”   今年的冬天来的特别早。还是刚刚入冬的季节,已经是寒风凛冽,“深挖、密植”的田地里,禾苗纤细而淡嫩,显得弱不经风。童枣走在下了一场小雪的泥泞路上,吃力地慢慢行进。走了一个上午,只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她在一个路边小店歇下来,店主是个老大爷,很热情,他倒了一杯热水:“这路不好走,喝杯热水暖暖身子。”   童枣谢了店主,问:“到牛蹄湖农场还有多少路?”   “还有六十华里。”店主回答后又问:“你是去看在那里劳动的人吧?”   童枣回答得很含糊:“看一个熟人。”   “听你一问,就知道你是下放干部的家属。”   “大爷,我不是他们的家属。我有一个熟人在那里劳动锻炼。”   “哦,哦……”老大爷应合着。   他们说话间,大爷忽然一指:“他们来了,你看有没有你的熟人。”   童枣顺老人指的方向一看,有五个人拉着一辆板车从另一条路口来了。她正瞅着,那五个人已经离小店不远了。她在仔细搜着……直到他们走近,她还不敢相信钟尚仁就在里边。钟尚仁看到了童枣,丢下套绳向童枣跑去……他的同伴调侃他:“钟尚仁,你看到年青女子魂都没有了。”   钟尚仁跑近童枣站住了:“童枣,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   童枣当着他的同伴只好把激情收敛起来,腼腆地说:“很早就想来看你,没时间,今天请了假。”   店主大爷忙招呼:“都进来避避寒。”   钟尚仁的一个同伴问道:“谌大爷,有没有酒喝?”看样子他们已经很熟悉。   “就你小何嘴馋。酒有,只是没有什么菜。”   “有一碗豆豉都行。”   童枣听了,忙说:“我这里有菜。”她边说边从提兜里拿出了卤肉、腌蛋、花生米……   另外三个人一涌而上,其中一人拿起一块卤肉,边吃边说:“我们这些阶级敌人时来运转了,这位‘女神’给我们带来了好运。”   小何批评他:“孙清奇,你说话要注意用词,别给自己添麻烦。”   孙清奇滑稽地吐吐舌,一种后怕的样子。   四个人围在一张小桌上吃喝起来。小何叫站着的钟尚仁:“你也来吃呀。”   钟尚仁羞涩地:“何组长,你们吃,我想和她说说话。”   小何忙点头:“去,去,反正今天任务完成的早,我们在店里等你。”   谌大爷心直口快:“要是只说说话到我隔壁的屋里去,里面暖和”。原来,小店有两个小间,其中一间是生活房,隔着一扇门。   童枣知道谌大爷的话中话,一下子脸红起来,另外四个人心照不宣地善意笑了。   钟尚仁觉得解释不清会让人疑惑,便说:“我们是熟人,好长时间没有见面,到一起说说话。”   谌大爷起身:“来,来,到里面去说。”他们随着老人进了隔壁的房。   二人通常问候后,童枣说:“妈以前不知道你的事,最近她疑惑了,一再追问,我只好如实讲了。她十分惦记你,一定要我来看你。你把你在这里的情况说一说,我回去好对妈讲。”   “我在这里很好。除劳动辛苦之外,心情很是轻松。你看到了,我们这群人在一起毫无顾虑地说笑。”他脸色凝重下来:“劳动改造只是劳其筋骨,而思想改造却是触及灵魂。每次学习起来,无休止地反省、检讨,实在讲不出新的东西了,就把自己作贱一番。唉!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童枣听了宽慰他:“要相信政府,也要相信自己,你总有一天会苦尽甘来的。”   “童枣,”他叫她一声后沉默了。童枣等不到下文,说:“有什么事尽管说。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可讲的。”   “童枣,我曾对童伯父表过态,一辈子爱你,一辈子等你。经过这次变故,我想通了,我不能自私,不能害你……”   童枣对他的表白十分意外:“钟尚仁,你讲什么‘昏’话!你认为童枣是朝秦暮楚的轻薄女人吗?!”她情绪激动了,“你原来的誓言我仅仅把它看成是你的一厢情愿;而现在……而现在我倒要认真起来。”   “童枣,我一个右派分子的身份,如果遵守了施伯伯的遗嘱,不仅害了你,也害了施家。”   “害了又怎么样?!我愿意,我愿意!”她哭了……   钟尚仁此时热血沸涌,鲁莽地把她抱住了……她推开他:“此时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候,我们必须把事情说个明白。”她见他木然不语,主动表了态:“我用你以前的誓言对你说——我等你一辈子!”   钟尚仁感动得热泪直淌:“童枣,如果我能从这个地方走出去,我们做一辈子贫贱夫妻,把小和平抚养成人。”   “我相信你说的话,我等你……”   只听外屋的小何叫道:“钟尚仁,要赶路了。如果你还是依恋不舍,我们……唉!我们没有权力批你的假啊。”   “我马上来。”钟尚仁应了一声,又对童枣说:“你今天是回县城,还是跟我们到农场去看看。”   “既然见到了你,就不去农场了。”   “不去也好。那里连住房都不好安排。你赶紧一点,天黑以前可以回家。”   “你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挫折,就想想我,想想家里的人,切切不能做愚蠢之事。”她担心地叮嘱他。   “我知道,你放心。”他移动步子,“我们出去。”   他和她走出来,他的同伴开玩笑说:“私房话讲得够甜蜜吧。”   童枣大大方方抿嘴笑了……她望着他们走了很远,向谌大爷道了谢,起身返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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