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施兰亭对童枣、钟尚仁的遗嘱能不能实现,二人在思想上有着各自的想法……   童枣认为,自己虽然不是主观上有负于钟尚仁,但毕竟是有瑕碧玉,而且这个“瑕”在当时政治气候下,会影响到他的前途。这是她不愿看到的。   钟尚仁对童枣的个性比较了解,她有一种刚烈气质,不可能轻言再嫁。上次她扇他一耳光,使他不敢在她面前有任何轻浮举动。她对自己能产生情感吗?   由于双方都捂着“盖子”,谁也不愿揭开。在施兰亭逝世后的一年里,大都是钟尚仁以看望施母的名义来施家,他们才有机会接触。碰了面,也只是几句简单的应酬话。   1958年春节,按理讲,钟尚仁年前或年节期间应该到施家来串门,到了正月十四仍见不到他的影子。童枣心里牵挂了。恰巧施母问童枣:“童枣,小钟这长时间没有来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可能是他事情忙,抽不出时间来。”   “明天是正月十五,要是他有时间请他到家里来过元宵节。”施母对施兰亭的遗嘱持有积极态度,只是觉得要等施兰亭逝世周年后再谈。在她心里已经把钟尚仁当成了施家人。   童枣立刻应了:“好,我马上去找他。”童枣整理了一下装束,便到钟尚仁的单位来。她走进农业局,扑面而来的是一种紧张的政治气氛:迎门一条横幅——“行动起来,开展大鸣大放,积极帮助党整风。”她走进大院,院里拉的绳索上,挂满了大字报,其中有钟尚仁的若干张。   会议室里,数十人在开会,好像是钟尚仁在发言。她不便惊动他,只好站着等……大概是钟尚仁发现了她,马上结束了发言走出来:“童枣,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她又问他,“在学习?”   “放了年假回了一趟老家,准备回单位后去给伯母拜年。谁知一回到单位就参加了整风学习。领导抓的很紧,白天黑夜不是开会就是谈话,一点空隙都没有。找我有事吗?”   “没什么要紧事。和平的奶奶说,你如果有时间,明天到家里过元宵节。”她说后不懂地问,“学习这么紧张?”   “这次学习是全国性的,党中央直接抓。这大的事你不知道?”他很奇怪。   “我只是看过报纸上的标题。营业员柜台上的事都忙不过来,谁操这份心。”她又问:“明天你去不去?”   他想了一会:“这段时间很忙,等学习告一段落我去看她老人家。明天就不去了。”   “小钟,快进来开会。”有人叫钟尚仁。   “来了,来了。”他回应了别人,又对童枣说:“你给伯母解释一下。”   “不勉强你,你去开会。”她不好滞留,只得转身走出了大院。   过了一段时间,童枣从报纸上看到了全国各地“反击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猖狂进攻”的消息,和整版整版的材料,她有点替钟尚仁担心了。她又一次来到他的单位,阶级斗争的气氛更浓烈了。她看到了一张让她心惊胆颤的大字报,其标题是:“看钟尚仁的右派嘴脸。”她不敢看了,马上回头走,这时有二个女人从她身边走过,他们望了童枣一眼,小声议论……一个女人说:“这是钟尚仁的女友。”另一个说:“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童枣晕头晕脑走出了农业局。她回到家里,闷着头躺在床上想心思……直到儿子喊她吃饭,她才猛醒过来。   施母看她不高兴,问:“童枣,是什么事让你不高兴?”   “没有,没有。”她连忙解释,“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   施母很关心:“病了就去看医生,不要拖。”   “妈,没什么病。只不过……”童枣忽然觉得钟尚仁的事不应该让她操心,就撒了一个谎:“只不过单位的人手少了,做起事来有点吃力,一歇下来就感到疲劳。”   “家里的事交给徐姐,就不要抢着干,一心做你的事。”施母听了放下心来。   “家里的事我没做多少,都是徐姐在操劳。”她应付了婆母,牵着小和平回房里去了。   一个星期没有钟尚仁的消息,童枣心里憋不住了,她想晚上去看看他。她走在街上,天黑沉沉的,远处有闪电划过,随之响起了隐隐雷声,路灯似乎比平时也暗了许多……她走进农业局,准备上大院去,门卫拦住了:“你找谁?”   “我……我找钟尚仁。”   “找钟尚仁?!你现在不能找钟尚仁。”   “为什么?”   “他是右派,正在隔离审查,不许会人。”门卫黑着脸回了她。   童枣听后惊吓得“蒙”了……她走出农业局,天下起了小雨。她魂不守舍地走在大街上,和一个行人撞了个满怀。那个人抬头一看,惊问:“童枣,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家?!”   童枣抬头一看,正是现任县副食品公司业务副股长的尤春生。尤春生在这种环境下遇到童枣,又燃起了他的旧念,想和她说说话:“下这大的雨,路又滑,我送你回去。”   “谢谢尤股长,不用,不用。”她躲过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尤春生在雨中怔怔地望着……   童枣又去过农业局几次,都没有见到钟尚仁。她上班的时候,显得心事重重,只闷着头做事。组长问她:“童枣,这段时间我看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组长,我能有什么心事。”她很不自然地笑着回应。   “你不要瞒我,我看得出来,你一定有,一定有。说出来我帮你分析分析。”   童枣心里乱糟糟的,对组长的话想回答又不想回答……   组长急了:“童枣,你把不把我当好姐姐?”童枣犹豫了一会,便把钟尚仁的事说了,她恳求组长:“组长,我已无法接近钟尚仁,您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他的情况?”   组长刨根地问:“童枣,你和钟尚仁到底是什么关系?”   “组长,我和钟尚仁只是相识,没有……没有什么特别关系。”   组长笑了:“童枣,你别解释,我心里明镜似的。钟尚仁的事交给我,我会打听清楚的。”   “谢谢组长,谢谢组长。”   不过三天时间,组长把童枣叫到一隐蔽处:“童枣,”她的心情很沉重,“钟尚仁的情况不妙。”   童枣吓得哆嗦起来:“组长,他……他怎样了?!”   “我实话告诉你吧,他在大鸣大放中的言论很反动,成份又高,有个女的检举他……不说了,不说了。”   “检举他什么,男女作风?”   “不是,不是……咳!你不要追问下去。”   童枣心里明白,检举的事一定与自己有关,情绪失控地:“组长,我知道,检举他结识了一个‘问题’女人!”她伤心地抽泣起来……   组长忙安慰:“童枣,那个女的是吃醋,瞎编的。”   “不,不是瞎编。他向我求过婚,我是准备嫁给他。”她鼓起勇气说了藏在心里很久的秘密。   “姐在心里猜得到。”组长“咳”了一声又说,“说起你的婚事,还有人求过我。”   “谁?”   “尤春生。他的爱人去年死后,就想要娶你,他说你对他了解。”   童枣听到尤春生的名字就感到恶心:“组长,你要他死了这条心。童枣准备在施家过一辈子,把小和平抚养成人。”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他,所以我拒绝给他当说客。”   ……   童枣通过组长探听到了钟尚仁的正式消息:他被划为右派分子,要送到离县城五十公里之外的牛蹄湖农场劳动改造,四月十二日动身。   四月十二日这天,童枣起了一个早,在街上买了一些日用品和食物,赶到‘五一’广场。上午九时,广场已经到了很多人,除了当事人,几乎都是亲属。童枣在人群中看到了十分憔悴的钟尚仁,她推开人群挤进去,快接近钟尚仁时,被一个看管的女人拦住了:“你找谁?”   “我找钟尚仁。”   “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未婚妻!”她回答得毫不含糊。   “你是他的未婚妻?从来没有听说过。”   “我做他的未婚妻还要政府批准吗?”她理直气壮地顶她。   钟尚仁看到了童枣,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便大声叫道:“童枣,我在这里。”   童枣不顾一切推开看管人员,跑到钟尚仁的面前,二人心情十分激动,旁若无人地抱着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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