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施家的生活在公私合营以后,还算富裕之家,而施兰亭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很少上班了。1956年年底,他一病不起。施母行动不便,不能上医院照顾。单位根据施家的实际情况,准许童枣只上半天班。童枣利用半天时间,忙于医院和家庭之间。   农历腊月,钟尚仁忙完了年度工作,便到他原先工作过的副食门市部去,想找童枣说说话。门市部组长热情招呼:“小钟,好长时间没有看见你了,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到‘小庵’里来了?”   “组长,想你嘛,专门来看看你。”   “哟,哟,小钟好会说话,”她诡秘地睨着他,“你恐怕不是专门来看我的吧?”   “看你,也看门市部的老熟人。”他环顾周围,“童枣呢?”   “这就对了。我说你怎么能忘记童枣呢?”组长叹道,“童枣辛苦啊,又要上班,又要照顾住院的施经理。”   “施经理又病了?!”钟尚仁很诧异,“在哪家医院?”   “人民医院。”   “我走了,去医院看看老领导。”   “应该,应该。”组长附和着。   钟尚仁在街上买了一兜水果,直接到了人民医院住院部:“同志,施兰亭住在哪间病房?”   住院部的一个女护士望了他一眼:“我帮你查一查。”她随手翻动一本册子,口里念着“施兰亭……”,她翻到中间一页,停下来告诉他:“施兰亭住在二楼七病室。”   “谢谢。”他谢了护士以后,找到了施兰亭的病床。这时施兰亭正在打滴注,虚弱地闭着眼睛。钟尚仁走到病床:“施经理,好些了吗?”   施兰亭微睁眼睛:“是小钟呀!”他想挪动身子,显然挪不动,钟尚仁上前帮他侧过身“坐,坐,你……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是童枣他们门市部的人告诉我的。”   “唉,人老了,经不起……”施兰亭又咳嗽起来。钟尚仁连忙端上柜上的水杯:“喝口水,慢慢说。”   施兰亭卧着不便喝水,钟尚仁在小柜上找了一把勺子,一口一口地喂他…….   童枣送午饭来了,看到钟尚仁在喂水,心中很是感激,随便说了一句:“小钟来了。”   “我到门市部去,组长告诉我,说施经理病了,来看看老领导。”   “谢谢!”她把带来的保温饭盒放在小柜上:“爸,是现在吃,还是针挂完了吃?”   “挂完了吃。”   她看了一眼病房的挂钟:“恐怕时间来不及了,我中午十二点要去上班。”   钟尚仁马上接上话:“你去,你去,我来陪着施经理。”   “这……这……”童枣和钟尚仁说话总带有一些尴尬成分。   “今天我休息,没事。”   “那……就麻烦你了。”   施兰亭也用手式要她上班去。   童枣收拾了床周边的杂弃物,装在一个小袋里:“我走了。下班后再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钟尚仁,走出了病房。   因为施兰亭的身体虚弱,钟尚仁陪在他的身边没有说上几句话。等到他的药水滴完,已是下午一点了。钟尚仁扶他坐起来,要给他喂饭,他摆摆手:“小钟,谢谢你看护我半天。我自己能吃,你也应该吃点东西了。”他歉疚地,“唉!这不比在家里,招待你吃饭都不可能。”   “施经理,这没关系的。您是老领导,照顾一下还不应该吗?”   “我以前对你讲过,不要叫经理,叫伯伯好了。”   “叫习惯了,叫起来就忘了。”他把饭盒的饭菜盛在另一个碗里,“还是我来喂您。”   “不,不……你忙你的去,我自己能吃。”   “也好,我到外面吃点东西了再来。”钟尚仁准备走,施又叫道:“你.....”钟尚仁停下来,他见施欲言又止,问:“施伯伯有事吗?”   “你去,你去……”施挥挥手,“如果……你今天有空,陪我聊聊也好。”   “有空,有空。我去一会就来。”   钟尚仁走了以后,施端起碗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他心里想着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一会,钟尚仁来了,帮助收拾了剩下的饭菜,到洗漱间洗涮了碗筷。施想坐起来,又力不从心,钟尚仁上前扶他坐好后,从热水瓶里倒了一杯水:“您喝口水。”   施接过杯子喝了:“小钟,你坐……”他沉思了好一会,“伯父有件事想问你。”   钟尚仁看他说话很谨慎的样子,心里怦怦地直跳:“有事您尽管说。”   “你有对象没有?”   “没有。”钟尚仁捉摸不透他说话的意思,很诚实地回答了他。   “你对找对象有没有什么标准?”   “我只有一个标准——人好。”   施兰亭听了,踌躇了一会:“你说的太笼统。‘人好’自然是基本条件,比如有无婚史,或者有无什么过失,等等。”   钟尚仁听了,似乎意思到他想说什么,但又一想这事不可能由施兰亭口里说出来。他愣着不说话……   施兰亭以为他不好回答,便说:“伯父只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钟尚仁不好不回话了:“伯父,我的想法很单纯——找个好人过日子比什么都好。那些表面的虚荣,我一点都不计较。”   “说得有理,说得有理。”施兰亭赞扬他。   二人都沉默了……一会,施兰亭有下床的意思,钟尚仁忙问:“伯父是不是想走走?”   “没有精神走了。想去趟卫生间。”施有气无力地说。   “我来扶你。”施兰亭在钟尚仁的帮助下下了床……他回到床上,把钟尚仁招到床边:“坐,坐,伯父有事对你说。”   钟尚仁坐到了施兰亭的身边:“伯父说。”   “你和童枣在一起工作了一段时间,她这个人的品德和工作怎样?”   “她是我的师傅。”钟尚仁完全领悟了施兰亭的意思,“她为人正派,工作吃苦,是个好人。”   “你知道她的过去吗?”   “听说过。”他只能回答“听说”。他又马上为她辩护,“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不是她的过错,是社会的责任,她是受害者。”   “你能这样看待她就好。”施兰亭说话绕了一个弯,“唉!我和老伴已经是风烛残年,朝必虑夕。如果我们一旦离开了这个世界,你说童枣怎么办,谁把小和平抚育成人?这个问题煎熬着我们……”他说到这里,已经老泪纵横。钟尚仁连忙安慰,说了很有分寸的话:“请伯父、伯母安心养好身体。如果信得过我,我会尽力为你们分担忧愁的。”   “谢谢你的一片好心。”施兰亭听了心里得到了很大的慰藉,说了试探的话:“只是你将来也会有家室呀。”   “这个……”钟尚仁绝对不敢贸然提出与童枣的事,不知怎样回答为好。   “有件事……”施兰亭很难出唇,但不说又如鲠在喉,最后理智让他忍住了,“有件事,等我出院以后再和你商量商量。”   “好,好。”钟尚仁听了,已猜到八、九分意思,认为这时不挑明最好,免得彼此相处的尴尬,“伯父精神欠佳,有什么事等伯父的身体好些了再说。”   钟尚仁陪施兰亭聊了一些社会新闻。下午六时,童枣送晚饭来了,钟尚仁不便再留下来,起身告辞:“伯父好好休息,我有时间再来看您。”   “好,好,谢谢你陪我一天。”   童枣看到钟尚仁要走,说了一句客套话:“一起吃了饭再走。”   “还早,我回单位去吃。”他望了童枣一眼,走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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