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施永合的三个店员,二个自动离开了,尤春生经过上次风波后再没有回店,由工会推荐进了县副食品公司。还有一个女佣留着,童枣要把女佣辞掉,施氏夫妇不同意:“童枣,徐姐不能跟其他人比。如果你一个人料理店铺,照顾儿子,还有三餐饮食,你是承受不了的。”   徐姐,名翠,至今没有成家。她大童枣二岁,外地人,十七岁那年,她和母亲乞讨到C县。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徐母饥寒难忍,在施永合门外倒下了。第二天晨,施兰亭听到一阵阵女孩的哭声,开门一看,发现了母女。他很同情,吩咐人安葬了徐母,并收留徐翠。她在几年的操持家务中对施家忠心耿耿。   一九五五年上半年,全国性的合作化运动轰轰烈烈开展起来。中央对私营业主制定了实行全行业公私合营和“赎买”的政策。   施兰亭担任着县工商联的副主任,又是C县工商界有影响的人物。陆副县长第一个找他谈话,施兰亭很干脆地说:“陆县长,只要是中央号召的事,我施某无条件响应。明天的动员大会上,我第一个报名。”   在报名之前,施兰亭把老伴和童枣找到一起,讲了当前的形势以及主动报名的理由。   老伴听了心里一阵酸楚,苦着脸说:“施家几代人挣下的家业,一夜之间就没有了。”   他解释说:“我们是用资财入股,政府按股金每季给利息。我们的资产还是存在的。”   “你还能拿回来买卖吗?”施母问。   “这个……”他也解释不清,只得说:“你要想得通。大河有水小河才能满,国家就是大河。只要是政府号召做的事,不会有错。”   童枣在一旁听二老谈话,没有表示自己的意见。不过她心里倒有想法:靠利息能养活一家人吗?这店铺这样不死不活的拖着,也是一个累赘,公私合营倒甩了一个包袱……   他见她不语,便问:“童枣,你是什么想法。”   她思想上的矛盾使她踌躇了一会,便说:“这事由爸做主,我听爸爸的。”   家庭会议有了一个由施兰亭主导的意见。   在全县工商业联合会代表大会上,县长作了报告后,主持会议的陆副县长说:“现在请县工商联的施副主任发言。”   施兰亭很有绅士风度地走上台:“县领导,各位同仁。我坚决响应中央的号召,走社会主义合作化道路。我慎重宣布——施永合杂货店报名参加全行业的公营合营。”县长和陆副县长带头鼓掌,下面自然是掌声一片。   经过县工作组对施家资产的盘算,不动产折合股金八千三百五十二元,货物和流动资金七百四十九元,股金共九千一百零一元。   房屋三分之一(后屋)留给施家人居住,余下的由副食品公司使用。   从业人员安排了二人:施兰亭作为全县公私合营的先进典型,被任命为县副食品公司副经理;童枣安排在门市部当营业员。   童枣成了国营企业的一份子,心里特别高兴。由于没有私营商业承载的种种负担,做起事来干劲倍增,不管脏活重活总是主动上前。   盛夏季节,热浪滚滚,坐在屋内都是满脸汗珠。午饭后,童枣在清理货担准备送货下乡。组长说:“童枣,你已经连续下去了五天,今天就留在店里。”   童枣莞尔一笑:“组长,没关系的。昨天我与一个互助组约了,还给他们代买了一些暑药之类的东西。”   “你等一会。公司昨天分来的一个男同志,要他随你一起去。”组长说着说着,进来一个男青年,很腼腆地:“组长,家母病了,耽搁了半天。”   “不说了,不说了,你吃午饭没有?”   “吃了,吃了。”   “你今天就随童枣送货下乡。你刚来不懂业务,以后多向童枣学习,她是我们店里的业务能手。”   那个男青年瞅了童枣一眼,心里一怔:“怎么是她?”他极不情愿,又没有理由拒绝。   “童枣已经把担子整理好了,你挑着。”组长吩咐他。   “还是我来挑吧。”   “不,不,我来挑。”男青年只好把货担抢着挑上了。   童枣望了他一眼,心里想:好眼熟呀。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走了约五华里,谁也没有主动说话。走到一棵大树下,童枣说:“天太热了,在树荫下休息一会再走。”   他应了一声:“好。”他放下担子,有意离开童枣坐下。他突然问:“你不认识我了?”   童枣疑惑地望着他:“你……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时记不起来了。”   “我是钟尚仁呀。”   “你是钟尚仁?!”她瞬间满脸羞红,不知所措。   “十年的时间太长。我从一个少年长成了一个壮实的男人,变得让你认不出来了。可你好象没有什么变化。要说变,就是变得更漂亮、更像一个淑女了。”   童枣在这样的环境下遇到钟尚仁显得十分难堪。她想,既然遇到了就不要回避。她没有理睬他的自我调侃,问:“听说你去读书了,怎么干起了我们这一行?”   “唉!说来话长,”他叹了一口气,“我报考的是师范,由于家庭成份的原因,录取了商业专科学校。我学的是财会专业,毕业后分配到K县商业局。K县是个山区,离家又远,我申请调回了C县。回C县后商业局把我安排到副食品公司;公司又要我下到最基层锻炼。”   “锻炼是好事。”   “是好事,是好事。”他随话答话,又问:“你还好吧?”   “我能好到哪里去?混日子呗。”   “我听说过你的不幸,我很同情。”   童枣听了,一眶泪水流了出来……钟尚仁见状忙安慰:“不想以前的事了,要向前看”   童枣不想和钟尚仁深谈。她起身:“时间不早了,说不定互助组的人在盼着我们。”   经过简单交流,二人比刚见面时坦然多了。   他们在回家的路上,童枣嘱咐他:“你一定要记住,在店里我们就是陌生人。”   “我知道,我知道。”   童枣和钟尚仁在一个店里工作,心里都不那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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