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施氏夫妇承受不了丧子之痛,双双卧病不起,家里家外,全靠童枣料理。   1953年前后,政府支持的国营和合作商业如雨后春笋般地蓬勃发展,占领了整个批发市场,零售业成了主导地位。私营商业在市场和税收双重打压下,渐渐萎缩。施家的商铺已经入不敷出。童枣与卧病在床的公公商议:“爸,现在生意越来越不好做,收入一天天减少,如果长此下去,可能会耗尽家财,一贫如洗。我想,要缩小经营范围,把帮工全部辞掉,过紧缩的苦日子。”   施父从床上坐起来:“唉!我好长时间没有理事,是你在苦撑局面。现在是要想办法度过难关,不然会坐吃山空的。”他沉思了一会:“铺子里的佣工只有三人,其中二人是店里的老人。要他们走有点过意不去,留下来又养不起。”他喘着气……童枣把桌子上的水杯递过去:“爸,喝口水了慢慢说。”他接过口杯喝了几口水:“你先把杨先生叫来,我亲自和他谈谈。”   ……   施家要辞退店工的消息,透过一个青年店工的反映,工会组织出来干涉了,说这是“迫害”工人阶级,并把童枣叫到工会谈话。工会的一个领导问:“你们是不是怕工人检举你们的不法行为要辞退他们?”   “不是,不是。”童枣急忙申辩,并把商铺目前的艰难处境讲了很多,随后说:“我们是迫不得已。”   “有人举报你们,说你们想缩小经营范围抽走资金,并且有偷税漏税行为。”   “张主席,请您调查调查,店里的资金周转相当困难,哪有资金抽走;再说,税务部门一个月数次上门查账,鸡蛋内能挑出骨头来,针尖大的事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张主席瞪了她一眼:“你在污蔑我们的税务部门,你的公爹都不敢讲这样恶毒的话。你不要放肆!你的底细我们一清二楚。”   童枣听了内心十分愤怒而又不敢辩驳,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张主席走到她的身边:“你回去好好反省反省,事情还没有完结。”   童枣和张主席的对话,几经误传传到了县税务局局长那里。局长十分愤怒,和工会组织商量后,联合召开了同业公会会议,到会的有五十多人。主持人张主席数落了施家的违法事和童枣的“恶毒”言论,要童枣作深刻检讨,想惩一儆百。童枣从来没有见过这大场面,吓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张主席说:“童枣,你不要无声反抗,我们有的是证据。”他叫了一声,“小尤,你勇敢站出来检举揭发,工会给你撑腰。”   小尤,叫尤春生,二十五岁,施家的青年帮工,长得还算英俊。他家是农村,结了婚并有一个二岁的女儿。他就是童枣第一次到施家遇到的那个年轻帮工。在和童枣相处的两年里,对她的美丽暗生仰慕。童枣刚上柜台时业务生疏,主动求教过他,他对她教的也很认真。比如他教童枣学习包扎,手把手地教,自然有亲肤之事发生。童枣不已为然,而他却产生了幻觉,往往一夜无眠。他知道童枣那时形同寡居,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明目张胆放肆。童枣上柜台不久的一天夜晚,还在练习包扎,他主动上去教她。他在灯光下看着童枣一张秀丽的脸,魂飞魄散。他想此时只有他们二个,心颤抖了。他大着胆试探了一下——紧紧捏着她的手不放。童枣回过头怒视了他一眼,他才把手放开。从此以后,童枣对他警惕了,一般不和他单独相处。今年初夏,他趁她午间休息时,闯进了她的房间,企图不轨……童枣惊醒后,狠狠打了正在她身上动手动脚的尤春生一耳光,他怕惊动了别人不好下台,狼狈地逃走了。童枣不想把事情扩散,便掩盖下来了。   这次施家减人,第一个当然是他。他不服气,到工会告了状,还给施家编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他对童枣也由爱生恨。   尤春生站起来,红着脸说:“自从童枣当家以后,就迫害我们工人。这次辞退工人,就是她的主意……”他还没有说完,闯进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施兰亭。施兰亭撞撞跌跌走进来,气喘嘘嘘:“各位领导,各位同仁……”这时,几个年轻同仁急忙上前把他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我是老板,这个……这个会议,应该由我来参加,我媳妇不够资格。”他对童枣挥了手:“还不走开?”   童枣不愿公公拖着病体来参加这样的会,在家里就和他争论了一番,没有等公公同意就主动到了会场,不料他还是来了。她这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犹豫着……   主持人发话了:“童枣不能走,今天就是开她的会。”   “为什么?”施兰亭颤抖着站起来,“施永合杂货铺是我的老板还是她的老板?”他又瞪了童枣一眼:“你有什么资格代表我?还不快走!”   童枣明白了公公的意思,没有理睬任何人起身走了。   “你……你……”主持人不知说什么好。   尤春生看到这个场面,也很无趣地坐下了。   张主席绷着一张脸:“小尤,你继续讲。”   “我……我没有什么说了。”尤春生想就此下台。   会议正处尴尬之际,杨先生进来。他瞅着尤春生:“张主席,谁说是施老板辞退的我们?”   张主席一愣:“小尤,你说话呀。错了不要紧,工会给你撑腰。”   尤春生见到自己的师傅,更不好开口了。   杨先生默着脸:“张主席,我应该是老工人阶级吧?工人阶级是不会说谎话的。”   “是的,是的,工人说的话我们都相信。”张主席态度好多了。   “施永合杂货铺的经营是每况愈下,每天卖的钱,勉强够店里的开支,我们不忍心吃老板的房子。”他瞪了尤春生一眼,“我们有家室,我们想过好日子,继续在私营店里混日子是没有出路的。我和石先生商量后向施老板提出了离店的要求。施老板很厚道,另外给了我们三个月工资……”   “那是‘糖衣炮弹’。”一个税务干部站起来,“他就想用钱堵住你们的嘴,不揭发他的违法行为,工人同志切莫上当。”   杨先生理直气壮地驳了他:“我们是有觉悟的工人阶级,能够明辨是非,不要你来教训。”这个人在对私营业征管过程中极其霸道,不实事求是,杨先生对他的作风甚是不满,在这种场合暴发出来了,“你在查帐中是不是按税法办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税务局长恼怒了:“你放肆!你以为你是店员工人就敢抵毁国家的税收政策。”   “你不要盛气凌人。说了税务干部的几句实话,就是抵毁国家的税收政策?”   税务局长还想闹,张主席笑容可掬地小声地:“栗局长……”做了一个要他不讲的手式,栗局长忍住了。   张主席看到会议开不下去了,想草草收场:“栗局长、杨先生,都不要说了,大家都是好心,都是为了工作。”他望了一眼会场,“今天已经不早了,明天各有各的事,暂时休会。什么时候开会再通知。”   张主席给了当事人一个台阶下,也解脱了同业公会的所有人,大家一声不吭陆续走出了会场……   施家的事也就搁下了。   施兰亭回到家里,怎么也想不通。他把童枣叫来:“童枣,爸明天想去一趟县政府,找陆副县长把昨天的事对他作个回报,请他主持公道。”   童枣劝他:“爸,您身体不好,还是在家休息吧。他们对这件事不会纠缠下去的。”   “童枣,张主席只说休会,没有说这件事完结了。”他说得咳嗽起来,童枣急忙递过茶杯:“休息一会,休息一会。”   施兰亭喝了几口水,接着说:“你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如果你示弱了,他们就以为你真的做了什么违法的事,随时都可以找你说事。与其应付无休止的麻烦,不如找领导判定出一个是非来。”   童枣觉得公公说的有道理,就同意了:“明天我陪爸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你只把前两年和今年这几个月的营业额、差价、利润作个比较,把数据给我。”   童枣应了一声,连夜准备资料去了。   第二天,施兰亭起了个早,在政府大院宿舍区把陆副县长堵着了。陆副县长见了施兰亭很是客气:“施主任,快到屋里坐。”施进屋后:“不影响您的工作吧?”   “您来找我就是工作嘛。”他给施倒了一杯水,“有什么要紧事吗?”   “私人事,不要紧。我只耽搁您很短的时间。”   “不要紧,有什么事慢慢说。”   施兰亭喝了一口茶,就把昨日发生的事讲了一个大概。陆边听边做笔记,不时插些问话。施兰亭最后说:“陆县长,现在私营业是江河日下。这是我们店这几年的经营情况,我想其他店不会比我们好到哪里去。”他把一张数字表格递给了陆县长。   陆县长听了,说了一串安慰话。又说:“你反映的情况我马上找工会和税务的栗局长问问。此事您不要放在心里,我会做好工作的。您在工商界是有影响的人物,县政府很尊重您,希望您在响应政府号召,做公益事业方面带好头。”   “我相信政府,我相信政府。也请政府相信我施某。”施兰亭觉得耽搁陆的时间长了,站起来:“占用了你的宝贵时间。”陆把施送到大门口,问:“您是不是病了?”   “唉!”他唉了一声,什么话没有说走出了县政府。   可能是陆县长干预了施家的事,以后就没有下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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