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施和平的出生,对正在走下坡路的施家带来了一丝喜庆和生气。周岁生日快到,施父提议要热闹一番,把主要亲朋接来聚一聚。1953年9月8日,冷清了多时的施家热闹起来。童枣把小和平打扮一新,更加招人喜爱。客人见了,都夸他长得灵秀,将来一定有出息。童枣自己穿着淡雅,略施粉黛,不失一个少妇的端庄秀丽。这天,童枣抱着儿子满脸微笑在迎接客人。虽然心里有对自己丈夫的思念,但表面上还是喜气洋洋。接待客人的任务,礼节性的大事,自然是施氏夫妇出面;具体操办有佣工帮忙。她一心一意抱着儿子与客人闲话。这是她进施家以后最欢乐的一天。   施家办了五桌喜宴。掌灯时分,宴席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累了一天的施家,送走了客人,喜庆气氛还没能退尽,突然进来了几个人——劳改农场的负责人,街道居委会的干部,公安局的民警……公安局的民警问:“哪位是施老板?”   施兰亭见这些人进来,已经诚惶诚恐,不知所措,听到问话,愣愣站着不回应。民警见状,指着他:“你是施老板吧?”   施兰亭这时才回过神来:“是,是。民警同志有什么事吗?”   公安局的人指着农场的干部介绍:“这位是大湖农场的曲副场长,他找你们有事谈。”   这位曲副场长神情严肃:“你的儿子施忠义病了,现在人民医院抢救,请你们的家属去看看。”   施家人听到这个坏消息惊恐极了,施母大哭起来,童枣紧紧抱着儿子,忍着没有哭出声,眼泪却簌簌地落下……   施兰亭镇静一些,问:“曲场长,忠义得的什么病?有生命危险没有?”   “具体情况以后自然会向家人讲清楚的,现在请你们到医院去看看。”   施兰亭把家里的事对一个管事交待了几句,一家四口到医院去了……   他们到医院以后,只能在抢救室外焦急等待。施母心急,几次去撞门都被劝阻了;童枣想哭,看到医院那种严肃气氛也忍住了;只有施兰亭哭丧着脸在来回走动。在场的人个个神情凝重……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门打开了,抢救的医生和护士陆续出来。童枣上前堵住一个医生:“医生,病人怎样了?!”   医生摇摇头,一个个默默地走了。施家知道情况不妙,一起涌进了抢救室……童枣把儿子紧紧抱着,用颤抖的手揭了白被单,只见施忠义满脸包着纱布,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她一声未哭就晕过去了,小和平被甩在地上吓得“呱呱”直叫,一个护士赶紧把小和平抱着,施母颤抖着还没有走到床边便瘫倒在地,施兰亭满脸泪水,麻木地呆望着……   这时走来几个医生护士,对施母和童枣进行了简单施救,看到已无大碍便走了。   等施家人的心情稍稍平复后,曲场长对同来的场部干部作了善后事宜的交待,便把施家人请到了公安局。   在公安局会议室,曲场长介绍了事情发生的经过:   “昨日夜晚,有一个叫边原的劳改分子,纠集了几个同伙想逃跑。边原找过施忠义,遭到施忠义的拒绝。他们怕施忠义泄密,临逃时把施忠义打晕了,伤到了要害处。第二天上午出操才发现夜晚所发生的事,现已将边原几个人抓获,还有一个在逃。当时对施忠义作了救治。由于场部的医疗条件有限,场部决定送他到县医院。唉!谁知……”他停顿了一下,“施忠义在劳改时的表现是比较好的,现在已是小队长。他找我们汇报改造心得时说过,要努力改造,争取早点出去看儿子。”   “边原?”童枣小声哭泣着,听到这个名字便惊问。   “你认识边原?”   “不认识。我听施忠义说过这个人。”她哭着回了曲副场长。   “曲副场长,”施兰亭提高了声音,“我希望政府为忠义申冤,杀人应该偿命。”   “您放心,法律会严惩这帮人的。”   “曲副场长,我能见见边原吗?”童枣提出要求。   “你要见边原?!为什么要见他?”曲副场长不理解童枣的意思。   “这里不便多说,自然是和施忠义的案件有关。”   “现在不行。等我们审理结案后再说。”   童枣听了有点失望。又要求:“曲副场长,关于边原的事我想单独和您说说。”   “可以,可以。”他起身,“来,我们到小会议室里谈。”童枣随他到了一个小会议室……不过十分钟的光景,二人走出来。只见曲副场长边点头边说:“我们尽量把你想要知道的事情搞清楚。”   施忠义死后一个月,文玉到施家看望童枣。文玉说了一些安慰话,很神秘地告诉童枣:“告诉你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米彩云被公安局带走了,据说与那批坏棉纱有关。”   “有这事?!”童枣听了故意惊诧。   “已经带走几天了,还没有放回来。看来是凶多吉少。”她又很认真地问:“童枣,你对姐说实话,施忠义签的那张单据,他真的一点情况都不知道?”   “他完全不知道实情。他是怕我为难才签上的。唉!”她摇着头,“是我害了忠义。如果不听米彩云的话,直接找计厂……”   “米彩云要你不找计厂长?”   “她怕计厂长有意见,就怂恿我找施忠义签的。”   “是这样。”文玉安慰说:“如果事情与忠义无关,他的罪名就可以洗清了。”   “洗清了又怎样?人死了还能复生吗?”童枣说到这里悔恨交加,情不自尽地哭了起来。   文玉劝慰了一番起身要走,童枣抹干泪:“姐,陪我坐一会。我有一件事说给你听。”童枣便把边原的事说了一个大概。   “边原?”文玉思索着……“是不是市国棉二厂的那个边原?”   “我不知道边原这个人的身份。”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了一件事:米彩云过去有个相好的叫边原。边原的妻子曾找过我们厂的领导,是我接待的。边原的妻子怀疑米彩云勾搭她的丈夫。我做了一些说服工作,对方才离开。”   “哦!”童枣醒悟似的,“这中间就有文章了。”   “什么文章?”   “我也说不清楚。现在只能靠政府把问题搞清楚。”   二人又说了厂里的一些事,文玉告辞走了。   又过了两个月,施家来了数个人,施兰亭接待了他们。他问:“各位领导找我有事吗?”   众人坐下后,其中一人做了自我介绍:“我姓于,公安局的副局长,这位……”他指坐在他旁边的,“是县法院的朱副院长。我们今天来,是向您通报施忠义案件的复查情况。”   “忠义的案件复查了?”   “是的。我们通过罪犯边原的供述,及时拘捕了与案件有关的米彩玉。经过公安局缜密侦察,卖给“新星”厂的那批坏棉纱,是边原和米彩云主谋策划的。他们伪造了一张假发票,给了计厂长—些小利,这笔肮脏交易与施忠义无关。我们本着有错必纠的原则,给施忠义平反,恢复名誉;对家属所造成的伤害,表示深刻的检讨和歉意。”他说完,递给施兰亭一份公文。   施兰亭接过公文,没有看一眼,已经老泪纵横,喃喃地:“感谢政府还忠义一个清白。清白是还了,人呢?”   朱副院长说话了:“施老是县工商界有影响的人物。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政法部门又对案件的错误进行了纠正和检讨,希望您从大局出发,做好家人的思想工作。”   施兰亭听了,不断地摇头:“活得好好的一个人被冤死,一纸公文就了结了,你们要我怎么想得通,又怎么给家人交待?”   “我们将按照法律严惩凶犯,以伸张正义,请施老放心。”于副局长说。   “施家是忠厚人家,不想加害任何人。不论严惩多少人,忠义还是不能复生。”他一脸无奈,“我理解政府,我理解政府。感谢你们……”他感伤得说不下去了……   来人又劝慰了几句,施兰亭点点头:“请各位放心,施家不会找政府的任何麻烦。不耽误各位的公务了。”   来人起身告辞,施兰亭坐着一动不动,挥挥手,算是表示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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