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1952年春,全国范围的“五反”(反行贿、反偷税漏税、反盗窃国家资财、反偷工减料、反盗窃国家经济情报)运动(又称“打老虎”)轰轰烈烈展开了。一些“老虎”的罪行在报纸上连篇刊载。   忽然有一天,当地政府“五反”办公室领来几个外地人来到“新星”厂,当时计厂长已因病住院,临时当家的施忠义接待了。   来人劈头盖脸地问:“你是这个厂的厂长?”   “我不是。我是副厂长临时负责。”   “你们厂长呢?”来人气势汹汹,其中一人摊开笔记本做记录。   “厂长病很重,在医院躺着。”   “你领我们到医院去。”   施忠义为难了,恳求地说:“计厂长这几天时糊涂时清醒,不便找他。你们有什么事就对我说。”   来人交换了眼色,一个头头说:“也行。我们问的话,你必须如实回答。”   “那是当然。”   “你们厂去年是不是卖给B市医药公司一笔纱布?”   “这笔生意我知道,但不是我具体经手。”   “织纱布的纱是你们自己生产还是在外面买的?”   “我们是个小厂,只织布不纺纱。”   “你把你们厂去年和今年进纱的发票找出来,明天到‘五反’办公室汇报。”   “可以,可以。”施忠义连连承诺。   这些人走了以后,他把米彩云找来,说了今天所发生的事,然后说:“米厂长,你按照要求把发票情理出来,明天和我一起去汇报。”   “要不要给计厂长通个气?”米彩云建议。   施忠义想了一下:“我和你去医院看看。如果厂长清醒我们就汇报;他不清醒就不说。”   二人来到计厂长的病房问:“计厂长,今天好些吗?”   计半闭着眼睛,微声说:“坐,坐。”   二人坐下后,正要说话,忽然看见计的脸色变了。二人忙唤医生,几个医生紧急抢救,虽然有了生命迹象,但不能说话了。   他们在医院忙了一阵子,与计的亲属交换一下意见,便离开了。   第二天,他们带着清出来的发票到了政府“五反”办公室。还是那几个人接待了他们。   他们把发票仔细看过后,其中一人拿着一张发票指指点点,头头看后,侧过身问:“这笔纱是在市第五棉纺厂进的吧?”   施忠义接来一看,愣了:“是,是。这批纱是计厂长亲自经手的。具体情况我不知道。”   那位领头的冷笑了:“你是不是叫施忠义,这不是你施忠义签的字吗?”   这张发票就是童枣拿给他补签的那张。他实在不好辩解,吞吞吐吐:“这,这……”   “这,这什么?施忠义,你要坦白交待,厂方给了你多少好处。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多害人呀,好多志愿军伤兵本来可以治愈的,被你们生产的有毒纱布害惨了。”他越说越气愤:“你们这些祸国殃民的人值得枪毙!”   施忠义惊呆了:“同志……”   “谁是你的同志?”另一个人唬了他一句。   “我们回去仔细查,查清了再来汇报。”施忠义请求。站在一旁的米彩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声不吭。   那个头头与办公室的人商量了一会,沉着脸对施忠义说:“你留这里交待问题,你……”他指着米彩云,“你回去再彻底清查。”   米彩云听了诺诺连声:“好,好。”她望了施忠义一眼,急不可待地转身走了。   施忠义吓蒙了,脸色变得铁青……   米彩云回厂后向厂的领导班子作了汇报。文玉惊诧地:“施忠义会做出这种事?!我去找童枣问问。”   文玉焦急地找到童枣,把事情的真象告诉了她。童枣一时间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说:“文厂长……这事……这事都怪我……是我拿去找的施忠义……他是不肯签。”她鼓起勇气:“我到‘五反’办公室去说清楚。”   “你去说得清楚吗?”   “怎么说不清楚?共产党不是最讲实事求是吗?”童枣坚持要去。   “你去试试。”她又嘱咐了一句,“你切不可与他们顶撞。”   “是,是,我知道。”童枣说完,锁上抽屉,急急忙忙走了。   童枣来到“五反”办公室,见几个人正在议论什么。她走上去:“同志,你们哪位是负责人?”   那个头头接过话:“你有什么事?”   “同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是新星绵织厂的出纳……我想把那张发票的……”   “好,你坐下说。”   童枣坐下,把当时的签字经过说了后:“同志,那笔纱进厂确实与施忠义无关。”   头头听了,不置可否地:“你讲的是真是假我们还要调查。你回去。”   “施忠义能不能……”童枣的话刚出口,被另一个人截住了:“施忠义在接受审查,审查清楚了再说。”   童枣不敢多说,只好怏怏地走了。   过了一天,“五反”办公室找上门来,专门找童枣谈话。问了除那张棉纱的进货发票外,还问了很多有关施忠义经手的财经问题。他们问的事只有少数童枣知道,多数她一无所知。这些人走的时候撂下一句:“童枣,你和施忠义的关系我们知道,你要和他划清界线,不能庇护他的罪行。”   童枣吓呆了:“他有罪行?!”   “实话告诉你,他有严重的经济问题。”那个头头说。   童枣象木头人一样,呆望着这群人走了。   “五反”办公室的人三翻五次找童枣,童枣实在没有什么可讲了。她对施忠义的事一点底气都没有。她回到家里,二位老人忧心忡忡问她,她只说:“现在正在调查,调查清楚了是会放人的。”她用这话来宽慰老人。   童枣找文玉摸底,文玉总是用“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的套话搪塞她,再一句就是“你有什么说什么,不说假话。”   这几天,童枣在厂里总会听到一些不三不四的风凉话:“老话说得好——‘夫唱妇随’嘛”;“真是人心隔肚皮”……不少人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她,有意无意远她,她受到了很大的精神压力。她后悔了:“我真不该结这个婚!”   严重的事情还在后头:经过‘五反’办公室研究,童枣给施忠义的证词不可信,给予了否定,因为他们是夫妻关系;唯一证人计厂长已经无法讲话了。施忠义的“偷工减料”、“贪污”罪名成立,被正式关押。童枣自然受到牵连调离出纳岗位,改为仓库保管员。   文玉找到童枣,很同情:“童枣,姐真没想到事情会成这个样子。案子是政府‘五反’办公室拿在手里办,厂里的人都说不上话。你要想开点,兴许计厂长能醒过来……”   “文厂长,你不要说了。计厂长醒过来又能怎样?是我害了施忠义。当时他是不肯签,可能是因为我的原因他才签的。唉!可惜没有第三者知道。”她求文玉:“文厂长,你出面找办公室的人说说,能不能到市五棉纺厂调查调查。”   “我已经想过这个路子,要米厂长去说了,别人说‘调查过了,互相没有一句实话,都不可信’。”   “能不能找厂里的人问问?”   “工作组找几个人问了,都是一问三不知。唉!”文玉叹了一口气,“现在有几个人能共患难,谁愿出头揽事,只要自己不沾上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童枣听了,一脸无奈,文玉拍拍她:“听天由命吧!”   当时的“五反”运动轰轰烈烈,处理案件的速度很快。一个月后,施忠义作为县里的典型案例,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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