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经过文玉的周旋,童枣同意和施忠义往来了。他们的约会,只限于休息时间的晚上。童枣拒绝施忠义进她的寝室,拒绝贴近接触。只要是二人单独相处,都保持一定的距离。   1951年春末的一个晚上,万里晴空,一弯上弦月挂在深蓝的夜空,人物隐隐绰绰,万籁俱寂,时有微风拂面,十分温馨。他们走到一棵槐树下,有距离的坐着。   施忠义首先说话:“童枣,上次鲁莽了,想起来很是惭愧,请你原谅。”   “不谈这些不疼不痒的事。我只问你,你是真心待我,还是因为我现在还年轻,还可以……”   “不,不,”他打断她的话,“我可以对天发誓,是真心,是真心。”他有些激动。   “我问你……”显然,她不愿意自揭伤疤,说话有些哆嗦:“我……当过伪团长太太,你不在意吗?”   “童枣,现在不准提那档子事,从今以后都不准提。这件事,在我心里已经烟消云散了。”   “就算是你不在意我以前的那档子事,你父母呢?”   “这……”他被问住了。但马上回过神来,“童枣,这是我和你两个人的事。只要两心相悦,任何人都阻挡不了。何况我的父亲是很开明的,他现在是县工商联的副主席。至于母亲有些糊涂想法,我和父亲是可以做好她的工作的。”   “你是不是对你家人谈了我们两人的事?”   “谈过。”他坦诚地说,“只是母亲有些想法。”   “那好,”她起身,“你把你母亲的工作做好了我们再谈。”   “这,这……”他不好阻拦她,只得起身跟在她的后面。   他们这次接触以后,文玉午间到办公室找童枣:“枣,你和施忠义谈得怎么样?”   童枣叹了一口气:“厂长,我真只想一个人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我的一切都让史成文毁了!”她抽泣起来……   文玉见状,劝道:“枣,对自己的生活要有信心,不要灰心丧气。”她非常恼火地:“施忠义出尔反尔,是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   “不是,不是。”童枣拭了泪连忙解释,“他还是真心待我的,他的母亲有些想法。”   “是这事。”文玉松了一口气,“你和施忠义结合是两个人过日子,只要你们情投意合,他母亲左右不了。我想,他母亲和你接触多了,也会喜欢你的。”   他们正在谈话时,施忠义进来了。他见到文玉,笑着说:“文厂长在和童枣谈事,我是不是打扰了?”   “你不要装疯卖傻。小施,我问你,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文玉批评了施忠义。   “文厂长,您误会了。我和童枣见面时有些话没有说清楚。”   “你坐下,”文玉顺手挪了一把椅子,“这时,你当着我和童枣的面把话说清楚。”   施忠义坐下:“我父母没有说反对的话,母亲只是怕……”   童枣没有听他说完起身要走,文玉把她拦下:“听他把话说完。”   “母亲只是怕亲戚们闲话。我和童枣见面以后,回家开了一个家庭会,我爸我妈都同意了,特来找童枣说说。”   文玉望了一眼童枣:“童枣,施忠义把话说清楚了,你还有什么意见?”   童枣矜持着……   文玉催促她:“童枣,你如果没有什么意见,这事……”   “不,不。”童枣不让文玉说下去,把脸对着施忠义:“你是不是没有把真话说出来。我想你母亲的意思,认为我童枣嫁给你让你家蒙羞了。”   “不是,不是。”施忠义极力为母亲辩护,“她只是有点封建思想。”   “如果你家里真的能接纳我,能不能大家一起把话摊在桌面上讲。我童枣决不会不清不白嫁人的。”她情绪有点激动。   童枣的话让施忠义为难了。因为他没有思想准备,怕思想疙瘩没有完全解开的母亲,见面后把事情搞糟。   三人沉默了。还是文玉问了施忠义:“施厂长,童枣提的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施忠义应了文玉的话又说:“我想定个时间,请文厂长陪童枣一起去。”   “要我去干啥?我又不是旧社会的媒人。”文玉笑着说。   “不是媒人,是介绍人,是童枣的姐,行吗?”施忠义恳求文玉。   “这还差不多。你们定了时间再通知我。”   “看‘五一’行不行?”施忠义征求意见。   “行,行。”文玉又问沉着脸坐着一声不吭的童枣:“童枣,你说行吗?”   童枣觉得不回话不行了,便应道:“我有一个要求,说话地点不能在你家里。”   “为什么?”施忠义不解她的意思。   “不为什么。”童枣不愿意说出大家都知道的理由。   “这个…….”施忠义求她,“还是到家里方便一些。”   “不去,现在不去。”   “童枣,还是去吧。就当是去看望同事的父母。”   童枣经文玉一说,心里动了,但矜持着……文玉看事情有了眉目,自作主张:“就这么定了。”   一九五一年“五一”节,举国欢庆,大街小巷红旗招展,口号标语到处可见,人人脸上荡漾着欢笑与自信,革命的歌声此起彼伏,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上午,“新星”厂举行了庆祝仪式。童枣参加仪式后便回到了寝室。寝室的三个室友回家去了,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人。她突然感到很寂寞。中午时分,文玉和施忠义来约她了。她带着忐忑和羞涩心情到了施家。   施家住在街东,是较为繁华的路段。街的两旁商铺林立,房屋鳞次栉比。施家是一栋三间三进的两层砖木结构的老屋,粗大的松木立柱,两边是经商的柜台。现在只有左边的柜台经营日用杂货,右边闲置着。   童枣低着头和文玉并肩随施忠义走进厅屋。厅屋较为宽敞,陈设着老式桌椅,虽然有些年月,但光洁如新;两边的杉木板壁上,有几幅木刻楹联;正上方挂有毛主席画像。   这时,房里走出笑容可掬的施氏夫妇。施忠义连忙介绍:“这是我父母。”随之指着文玉和童枣,“这位是我们的文厂长,这是童枣。”   文玉首先打招呼:“我是施厂长的同事。”她又指着童枣,“她也是施厂长的同事,叫童枣。你们都好吧。”   施兰亭有点不自然地拱拱手:“欢迎,欢迎,请坐。”   童枣不言语坐在文玉的身边。文玉看童枣十分拘谨的样子,小声提醒她:“跟他父母打声招呼。”童枣镇静了一下情绪站起来:“伯父,伯母好!”   施氏夫妇第一次见到童枣,比他们想象的要沉稳,要秀丽,同时应了一声:“坐,坐,不客气!”   这时,施家有个年轻帮工,趁端茶送水之机,目不转睛地瞅着童枣……施母走近童枣,笑着说:“闺女,在家里不要拘束。”   施母的一句话,让童枣温暖又不可接受,抬起头回应:“伯母,我和文厂长在同事家里做客,不会拘束的。”   “是的,是的。”文玉接过话,“老姐姐也随便一点,不要客气。”   施氏夫妇听了儿子的话,没有惊动任何亲友。吃饭的时候,桌上只坐了五个人。两位老人对童枣殷勤有加,使童枣忐忑不安的心情有所减轻。她要接触问题的实质,探探施氏夫妇的真实态度。   按理说,第一次见面应该是礼节性的,不要涉及彼此都感到敏感的问题。而童枣的想法不同:必须把事情摊在桌面上,能成则成,不能成各奔前程,不要出现于成不能、于罢不能的尴尬境地。   饭后,文玉小声和童枣商量:“道声谢了我们走。”   童枣踌躇了一会,对施氏夫妇说:“伯父、伯母,今天我来,是想当着你们的面谈谈我和忠义的婚事。现在是新社会,婚姻应该是双方自愿,不能有半点勉强。我想请二位老人说句话,能不能接受我这个人和我的过去。”   她这番意想不到的表白,大家怔住了。还是文玉圆了一句:“童枣的意思,是想听听老人的意见。”   施兰亭面带微笑,很大度地说:“忠义事先向父母讲了你们的婚事。只要你们双方同意,我和他妈没有意见。”他说后望了一眼老伴。   施母知道要自己表态了:“是的,是的,我们都是同意的。”   童枣正要说话,施兰亭又补充了一句:“小童,以后再不要说什么‘过去、过去’,翻过的书页已经翻过去了。”   施父的话,把童枣想说的意思堵回去了,她也就不语了。   文玉见目的已经达到,又小声对童枣说:“我们走吧。”于是二人站起来,和两位老人说了道别的话走出了施家。   她们在回厂的路上,文玉问童枣:“童枣,你认为忠义父母的态度怎样?”   童枣笑了:“文厂长,施家很热情,也很开明,这只不过是表面现象;如果我真的成了他家的人,态度会不会翻过个,这就很难说了。”   “你这话别人就不好解释了,谁敢保证以后的事。不过,看得出,两位老人对你还是很满意的。”   童枣只抿嘴微笑,没有说什么。文玉又问:“施忠义打算‘十一’办婚事,你同意不?”   童枣反问一句:“您说呢?”   “我能说什么?这是你和施忠义的事。不过,我看早点办了了却一桩心事。”   “还有几个月,我考虑考虑。”童枣说了模棱两可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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