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童枣和史成文过了两年同床异梦的日子。他除凌辱她就是恐吓她。家里人的生存环境,是她心中挥之不去的情结。她已经没有逃走的勇气,把希望完全寄托在童阳身上,有朝一日他能救她于水火之中。她在这两年的时间里,没有回家看望父亲,觉得无颜见乡邻姐妹。她从来不与史成文一起出席什么宴请或应酬之类的活动。她结交了一个知音——伺候她的女佣。成天和女佣一起做针线活,聊社会的不公。值得她宽慰的是没有怀上史成文的孩子。   一九四八年十月,局势动荡起来。一些官太太官小姐,纷纷收拾细软物品,逃离县城。史成文惶恐地对童枣说:“枣儿,局势非常吃紧,省城已经落入共党手中,周边县双方正在争夺,我们县也保不住。你赶快收拾一些值钱的东西,到娘家去避避风。为了党国利益,我是脱不了身。我可能殉职,你就好自为之。”他哭了……“这几年,我亏你不少,特别对不起你的家人。我死以后,看在夫妻份上,你把我安葬到韩家村,我到阴间都会感激你的。”史成文抱着童枣痛哭不已。   到了生离死别的时候,童枣的思想复杂了……她推开他:“我不走,同你一起死。”她这样说不是为了殉情。她想:“史成文太太”这个名声,洗都洗不掉,还会牵连家里,一起死了不是干净了吗?   史成文以为这是她对他的感情,心里倒很欣慰,动情地说:“不能这样想,你要活下去。你是我强娶来的,共产党会宽大一个女人的。”这时一个副官进来:“报告团长,县长请您去开会。”   “好,好,你去,我马上来。”史成文支走副官以后,拉着童枣的手:“你赶快逃!”她木然地看着他走了很远……   史成文走了以后,她倒六神无主了。喃喃地:“我这是造的什么孽……造孽呀!”   站在一旁的女佣——沈妈开导说:“枣(他们背着史成文都以‘姐’‘枣’称呼),难过没有用,还是好好想想。你还年轻,活着总比死了好,说不定将来会苦尽甜来。”   “姐,我是想活着。我的父亲、弟弟,都是我的牵挂。但我背着国民党团长太太的恶名,我怎么活?共产党会放过我吗?”   “枣,我听说共产党最讲实际。我想共产党把你与姓史的会分别看待的。”   童枣沉默了。她对沈妈的话将信将疑……   “枣,勇敢一点,活下去!”沈妈鼓励她。   “姐,我即使离开县城,也不会回三湾村。我自己造的孽自己受,不能牵累家庭。”   这时,他们已经隐隐约约听到了枪炮声……   史成文突然闯进来,十分恐惧:“枣儿,你赶快收拾东西,和我一起走!”   枪炮声越来越近……   童枣被吓着了,愣愣地望着他。史成文拉了她的手:“共军已经把县城包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童枣毅然甩开他的手:“我哪里都不去,我就死在这里。”   外面的汽车喇叭声急促地叫着,邵开宽慌张闯进来:“团长,县长在车上等你,命令你马上去。”   史成文抱着童枣哭了:“枣儿,我是党国的人,必须服从命令。我是身不由已,你就自找生路吧!”他依恋难舍地望了童枣一眼,转身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叫:“沈妈,沈妈……”这时沈妈已不见踪影。顷刻间便听到了汽车远去的声音。   不一会,枪炮声大作,屋顶抖下了许多灰尘。童枣吓蒙了,一脸惶恐……她没有逃的意思。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一小队解放军把童枣的住屋包围了。进来一个当官的:“你是不是史成文的太太?史成文呢?”   童枣望着突然闯进来的解放军,吓得浑身颤抖:“我……我是……史成文走了……”   “走,跟我们走。”童枣下意识地望了一下屋里,懵懵懂懂跟着这群人走了。   童枣被解放军带到一栋较大的民居,里面关押着一些人。解放军在突审。她看到被突审的人中,多数只问了几句就放走了,也有少数被关押起来。   天黑了,童枣又冷又饿,和另外十几个人坐在一根圆木上,在等待审问。半夜,看守他们的士兵给每人发了一个馒头。   这时,她突然想起了沈妈:“她平时不是很体贴人的,一到生死关头就自个逃生了。唉!人心不可测啊!”   童枣想着想着突然听到叫她:“谁是童枣?”   她哆嗦地站起来:“我……我是。”   “跟我走。”士兵命令她。   她恐惧极了。心想:“为什么不审我就带我走,是不是要把我毙了?”她想起了父亲和弟弟,伤心地大哭起来。   士兵唬了她:“哭,哭什么?又不是枪毙你。”   童枣听士兵训她,不哭了。她跟着士兵走了很远,到了一座大庙宇,里面住的是部队。她被带到一个房间,屋里坐着一个女解放军。这位女兵很和蔼地:“你叫童枣?”   “是,我叫童枣。”她战战惊惊回答。   “你是史成文的太太?”   “是。”   “你怎么不跟他逃?”   “我为什么要逃?我只想死。”女兵的和蔼态度使她的心情平静了许多。   “你为什么不想活?”   “我没有脸活在世上。”她抬起头,“长官,你们把我毙了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女兵笑了,又很严肃地:“童枣,我们共产党的政策是首恶必办,协从不问。只要你没有跟着史成文做坏事,我们会区别对待的。”   “长官,我童枣不是跟着史成文做了坏事没有脸活在世上,而是背了团长太太这个臭名没有脸活在世上。”   女兵的口气温和了:“童枣,只要你讲的是真话,就要相信共产党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你就不要寻死觅活了。”女兵合上笔记本,“你现在暂时不能回家,等我们把问题调查清楚了然后对你做出决定。”   童枣听了惊问:“把我送去坐牢吗?”   “不是,不是。”女兵连忙解释,“现在只是限制你的行动。”她马上吩咐旁边的一个士兵,“把她带到‘火神庙’那边去。”   半个月以后,童枣被带到一处办公室。这次和她谈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干部。   那个干部问:“你叫童枣?”   “是。我叫童枣。”   “史成文已经被我们俘虏了,你想不想见他?”   “不想!”   “他不是你丈夫吗?”   “是的。他是我的丈夫,更是我的仇人!”她哭了,声音越哭越大。   谈话人表现出一副同情心:“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你是被史成文强娶的,你也没有和史成文同流合污。”他换了问话内容:“今后你打算怎么办?想不想回到你父母身边去?”   “我只有父亲,没有母亲。我没有脸见乡邻、见家人。我想我有力气、能劳动,到哪里都能生活。”   他以商量的口气问:“我们团部有个被服厂,正缺女工,你愿不愿去?”   她踌躇了……   他看她犹豫不决的样子,知道他有顾虑,便开导她:“你不要有顾虑。那是乡亲们组织起来为部队服务的民间被服厂,只管吃住,没有报酬。”   她听了立刻表示:“长官,我愿意去。只要有口饭吃,重活脏活我都能干。”   他听了笑着说:“那好,那好。你清理一下东西,明天我把你带去。”   “谢谢长官。”   “童枣,我们共产党不兴叫长官。我姓金,以后叫我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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