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史成文只是血流多了昏迷了一阵子,经过多天的医治,便能下地走路了。他下地的第一天,要侍卫搀扶他到了童枣的病房。童枣知道他来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走过去摸她的头,她猛然用那支好手把他推开,吃力地骂了一句:“畜牲不如的东西。”   他并不恼怒,苦笑了:“童枣,你这是何苦?嫁给我吃穿不愁,出出进进有人伺候,多荣耀!你一时想不通我不怪你,希望你慢慢想通,我等你醒悟……”   她没有让他说下去,回了他一句:“你做梦去吧。我好了还会杀你。”   他阴险地嘿嘿笑了:“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性格,敢说敢为。不过你想过没有,这是保安团的地盘,你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他见她闭着眼睛不吭声,又说:“不说了,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们再谈。”他又对守护童枣的两个女人说:“你们好好伺候太太,若有差错,拿你们是问。”他说完慢慢挪动脚步走出了病房。又对两个守在病房外的卫兵噜噜嘴:“看紧点,不准出事。”两个卫兵立正回答:“是,请团长放心。”   约半个月,史成文治愈出院了。他出院后,每天几次来看望赖着不肯出院的童枣。他是想用他的诚心打动她,但她不领情,不是当面辱骂他,就是不理他。史成文很有耐心,并不恼怒。   邵开宽找史成文报告,如何处置童氏夫妇。史成文说:“让他们在牢里好好呆着,我自有主意。”   “我知道了。”邵开宽走的时候,史成文叫住他:“不要打骂,保证吃好喝好。”   “是。”邵开宽立正应道。   童枣不得不出院了。但她拼命不回保安团。史成文依了她,在外面找了一栋房子,把她安下了。当晚,史成文进房以后,支走了两个女佣。他知道动武不能买她的心,便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对她说:“童枣,你现在怎么说都是我的人了。如果你知趣,什么事都好办;如果你硬犟是没有好处的!”   “你要是想糟蹋我,我就死给你看。”   “你想不想你爸爸,他现在在我手里。如果你执意和我过不去,我只要一句话,他就见阎王了。”史成文威胁她。   “我爸?你把我爸怎样了?!”童枣听了惶恐万分。   “你不要害怕,他现在活得好好的;不过他的死活就在你的一念之间。你好好想想。”他知道这时鲁莽不得,尽量克制自己,起身要走。   童枣叫住他:“你不能走。你把话说清楚,我爸爸在哪里?”   “见你爸爸不难,但你必须甘心情愿做我的太太。”   “我要见我爸爸……”她无助地叫着。   他思忖了一会,吩咐侍卫:“你去把邵开宽叫来。”   少顷,邵开宽来了:“团长,有什么吩咐?”   “你去把我的岳父请来。”   邵开宽迟疑地望着史成文……   “叫你去你就去,磨蹭什么?”   “是!”邵开宽准备走,史成文叮嘱了一句:“不要鲁莽,对他老人家要礼貌一点,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我就是等你这句话。”邵开宽心里知道史成文在想什么。   不一会,邵开宽和童成经来到童枣的住处。这时的童成经显然修饰了一番,换了一套干净衣服,掩盖了被打的伤痕。童成经一见到童枣,一头扑过去把她抱住了:“枣儿,你受苦了,爸没有保护好你。”   “爸,只要您还好好活着,枣儿做什么事都值得。”父女俩抱头大哭……   史成文在一旁看见父女哭泣,一副怜悯的样子:“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多好。这种好光景能不能保持,就靠你们一句话。”   童枣似乎有了主意,把童成经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爸,不哭。我们无论怎么悲伤,都不能求得恶人的善心。”又对史成文说:“姓史的,你们都出去,我和我爸多说几句话。”   “好,好,父女俩多聊聊。不过,再不要产生什么邪念。如果超出了我的忍耐程度,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他对站在房里的众人说:“站着干什么?都走。”史成文带头走出了房间。   史成文走了以后,童枣对父亲说:“爸,都怪我没有经验,一刀没有把这个畜牲杀死,才落得逃不脱他的魔掌。为了家里人能好好活着,我只有一条路,就是答应跟他过日子。我想,我死了他也不会放过家里的人。这个畜牲说过,他随时可以处死您,您就只当没有养我这个女儿。”她啜啜地哭了。童成经哭得更厉害:“枣儿,不能,不能,我就是死也不能让你被畜牲糟蹋。”   “童阳走了生死难料,您若一死,谁来把童家撑起来,谁来为女儿报仇?”她用她想过多少遍的想法来劝父亲。   童成经听了女儿诉说,心里觉得女儿说的有道理,但他不忍心松这个口。松了这个口,岂不是自己把女儿推进了火坑。“不……不……”他使劲地摇头,不知说什么好。   童枣很理解父亲的忧虑,但她还是果断地叫道:“外面有人吗?外面有人吗?”   “有。太太有什么吩咐?”一个看守她的卫兵进来回话。   “你去把你们的团长叫来。”   “是。”卫兵出去对另一个卫兵交待了几句,找史成文去了。   很快,史成文来了。他看到父女对他仇视的眼神,问道:“你们俩聊完了?太太有什么事对我说?”   “谁是你太太?我叫童枣。”   “好好,叫童枣,童枣你说。”   “姓史的,要想我跟你过日子,你必须答应我两件事。”   “别说两件,二十件、二百件我都同意,快说来听听。”史成文听了兴奋极了。   “第一,从今以后,不准伤害我的家人。特别是不准伤害我的弟弟。”   “那是那是。你想,你爸是我岳父,你弟弟是我舅弟,我奉承都来不及,怎么能伤害他们呢。”   “你不要打岔,我还没有说完。今后,你过你的富日子,童家过童家的苦日子,不准你去扰乱他们的生活。”   “你这条不在情理。逢年过节我总要看望岳父岳母及舅弟吧?”   “不稀罕你看望,我们消受不起。”童成经怒视着他。   “爸,你不要跟他说。”她拦了父亲的话,“第二条,我就住在现在这个地方,不和你的保安团沾边;也不准你派人来监视我。”   “不叫监视,叫保护。”   “我一个穷家弱女子,不要什么保护,我出门时要看不到保安团的一个人。”   “这个……”他不能接受这一条,又不好直接回绝。他想,如果不派人盯着她,她逃了怎么办,她又行凶怎么办?所以他犹豫了。   她看出了他的心思:“我既然答应你,一不会逃走,也不会杀你。”   他听她这样表态,顺水推舟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一个重情义的女子。我只是觉得,怕不怀好心的人暗算你我。”   “民间有句俗语:‘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你做了亏心事吗?”   “没有,没有。”他言不由衷地应了一句,心里盘算着……“好,我全答应你。”他有他的计谋——我不派兵看着你,派暗探盯着你,你又能怎样?   第二天,童成经夫妇回到了家里。一些乡邻和亲友上门探望。有的人想问出个原由来,夫妇二人均沉默以对。众人只好说些安慰话走了。来人中,有一个少年,特别引人注意。这个少年是师塾先生的儿子钟尚仁,和童枣有三年的同窗情谊,可以说有青梅竹马的感情。原本希望结成连理,双方家长还来不及说话,童枣却遭突然变故,钟尚仁悲痛至极。他这次鼓起勇气到童家来,是想探个究竟。他看探望的人都走了,不知说什么好,也准备走,礼貌地叫了一声:“叔,婶,我走了。”   童成经夫妇是认识他的,也知道他和童枣的关系。童成经见他要走,招招手:“尚仁,你坐坐,叔有话对你说。”   钟尚仁只好坐下:“叔,有什么话您说。”   “唉!”童成经叹道:“叔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童枣。她现在已经落入虎口,只好听天由命了。你就不要惦记她。你的家事好,能找到比童枣更好的姑娘。”   “叔,要怪只怪我爸把事情耽误了。我……我会等她的。”他非常腼腆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尚仁,难为你对童枣有这份真情,叔代童枣谢你了。听叔一句话,把她忘了。”   “不,不,我忘不了……”他哭得很伤心……   童成经看到钟尚仁这般痴情,不知说什么好:“尚仁,有些事以后再说,叔送你回去。”童成经怕钟尚仁与童枣的事被外人知道,如果传到史成文那里,岂不是害了他。   钟尚仁不能赖着不走。他走的时候,对童成经鞠了一躬:“叔,我会常来探听童枣的消息,我会帮她的。”   童成经听了,连忙阻止:“尚仁,你不要经常往我家跑,这样对你不好。”   “叔,您是怕我给您添麻烦?”   “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不好把事情挑明,又不知怎样解释为好。他想了一下:“尚仁,童枣有什么消息,我及时到你家里告诉你,这样要好些。”   “好,好。只是要您跑路。”他似乎明白了童成经的用意。   童成经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坐着生闷气。周香娥看到他生不如死的样子,心疼地说:“成经,你这样老呆在家里不是个办法,可以出去串串门……”   他没有等她说完,恼怒地:“我串什么门,我有脸串门?!”   “乡邻们都通情达理,还是站在我们一边说话的,你不要有顾虑。”   童成经想,周香娥的话有道理,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吧。他在家里把农具整修了一阵子,开始到地里干活了。不长时间,就如往常一样和乡邻们有了交往。   一天,邻居郑三爷问童成经:“阳儿哪里去了?这长时间未见这孩子。”   童成经支吾着:“他……走亲戚去了。”   郑三爷捋着胡子笑道:“只怕是逃难去了吧。”   童成经不置可否地:“嗯。这样的世道逃难跟走亲戚都是一回事。”   “成经,‘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太平?孩子在身边还是放心些。”   “三爷说得对,三爷说得对。”   童成经听了三爷的劝导,心里活动了。心想:史成文已经遂了心愿,应该不会再伤害童家人。他回去跟周香娥商量这件事,她说:“这事你做主。我一个当后娘的担不起这个责任。”这是她的真心话。她不相信史成文了。像史成文这种人什么害人的事都做得出来。   童成经权衡再三,惦念儿子的心强烈起来,决定给表哥写封信,要表哥送童阳回来。   一个月以后,他接到了表哥的回信。信上写道:“表弟如晤:童阳在吾处休息了一段时间,决定找他向往的地方去了。但他始终不肯告诉他要去的地方,他只说决不会去干坏事。他求我不要告诉你,怕家人为他担心……”   童成经接到这封信后,心里增加了一层忧虑,和对童阳难以忘怀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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