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周香娥回村以后,对童成经说:“姨妈对我真好。听说我们家里困难,给了钱不说,跟你,跟闺女买了一些衣料。”她边说边取出史成文给的东西,“她还说,要我带你和闺女到县城去玩,她想见见你们。”   童成经听了,甚是感动:“你姨妈还看得起我们穷亲戚。在人情淡薄的世道中还是少见的。家里的事多我丢不开;如果童枣愿去,你可带她去看看老人家。”   童成经的话,让周香娥惊喜万分,连忙说:“是的,是的。你跟童枣商量商量。”   “你对她说说就行了。”   他俩正说着话,童枣回来了。童成经叫道:“枣儿,你来,妈有话对你说。”   童枣放下手中的锄头,用草帽扇着满脸的汗珠:“什么事让你们这样高兴?”   周香娥就把编造的谎言重复了一遍。童枣听了绷着脸说:“不想巴结有权有势的人,我不去。”   周香娥怕把事弄僵,笑着说:“我的姨妈也是乡下人,只不过她儿子当了官。她刚来县里不久,老人家挺厚道,你见了就知道了。”   “不去,不去,就是不去!”童枣一脸倔犟,把周香娥弄得很尴尬:“不去就不去,以后再说。”周香娥找了个下来的台阶。   原来史成文要周香娥把童枣骗到县城,先奸污,造成既成事实,然后逼她就范。周香娥又多次做童枣的工作,童枣一口回绝,他们的阴谋没有得逞。   过了一段时间,史成文见周香娥没有回音,又派邵开宽到三湾村去,找到了周香娥,周香娥说:“你对团长说一声,要他不要急,我正在想办法。”   对童枣的工作做不好,史成文隔三岔五派人来催逼。周香娥不得不又找个理由去了县城。她对史成文说:“原来的办法怕不成,闺女犟着呢!”   “你们家有几个男丁?”。   “你问这个干哈?”。   “随便问问。”   “我们家二个男丁:我男人和一个十四岁儿子。”周香娥回了他。   “那好,那好。”史成文一脸奸笑。他把周香娥拉到身旁,耳语了几句,又哈哈大笑起来。   周香娥一听,吓蒙了:“那不行!你这是要我男人的命。”   “这事由不得你,你知点趣,有你的好处;你要是从中作梗,我就不讲情面了。我会把你我现在做的事全部告诉你男人。”史成文露出了狰狞面目。   周香娥被他吓得大哭起来:“我哪辈子造的孽,怎么交了你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人。你这样做要遭报应的。”她心里悔恨了,不该与史成文狼狈为奸。   史成文恼怒地打了她一耳光:“你要是再闹,我就对你不客气。你不知道?你跑到保安团来了,我是团长!”他威胁她。   这时,周香娥只知道哭,一句话不说。   “好了,好了。”史成文又抚慰她:“我不会忘记我们的旧情,我们还是情人嘛。”   周香娥一脸无奈,慢吞吞移动脚步,史成文跟在后面:“香娥,你当什么事都不知道。回家以后,一点风都不能透露。还是那句话:事成之后,会给你好处的。”   周香娥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县城。她回家以后,童成经看到她郁闷的样子,惊问:“香娥,遇到了什么事这样不高兴?”   “这……”话到嘴边又不敢说出来,嗫嚅着:“没,没什么事。”她屈服于史成文的淫威,隐瞒了真相,“姨妈突然病倒了,我心里不好受。”她撒了一个谎。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原来是姨妈生病了。老人生病是常事。县城有大医院,她儿子又是当官的,还愁医不好?你就不要担心了。”他安慰她。   周香娥“哼”了两声,心事重重地到后房去了。   最近国民党到处抓壮丁,闹得人心惶惶,特别是有男丁的家庭恐慌极了。周香娥对童成经说:“成经,你和阳儿要躲一躲,怕出事。”她良心未泯,虽然没有说出史成文的毒计,但还是给童成经父子暗报了信。   “你别担心。我已经老了,童阳不够壮丁年令。”童成经不以为然,没有当成一回事。   “人心隔肚皮,恐有人害你们,防备一点只有好处。”她把话说得“露”了一些。   “你是多虑了。我们家没有和别人结仇,谁害我们?”   她看自己的男人把她的话没有当一回事,叹了一口气:“我是提醒过你,以后出了什么事你就不要怨人。”   她的话仍然没有引起童成经的注意。   他们这次谈话不久,一天深夜,三湾村的狗到处狂叫,村里乱糟糟的一片。这时,童成经家的门被砸开了,涌进一群警察:“谁是这家主人?”   童成经哆嗦地应道:“我是……”   “你家有几口人?”   “我家有四口人:我们俩,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都出来,都出来。”警察绷着脸唬着。   童成经把童枣童阳叫出来了。   警察盯着童阳问:“你几岁了?”   “我十四岁,属猴的。”   “符合征丁年令,带走。”   童成经一听,吓得跪下了,抱着那个领队的腿:“长官,这使不得,他不够年龄。上面规定的年龄不是十六岁吗?”   那个头一脚把童成经踢开:“是呀,你的儿子正好十六岁。”   “他壬申年生。长官,您算算,今年只有十四岁呀。”童成经苦求着。   “生下算一年,翻年又算一年,这不是你们老百姓的算法吗?”他唬着他的兵:“站着干什么,还不绑起来?”   童阳年轻气盛,唬着,犟着,骂着,但他还是被五花大绑带走了。   童成经如天塌地陷般的恐惧和悲伤,睡在地上爬不起来。童枣满脸泪水不断地抽泣。周香娥吓痴了,站着一声不吭。一家人一点主意都没有。   第二天天刚亮,几个邻居来看望他们,说了一些安慰话。有个长者说:“你们这样在屋里蹲着不是办法,我听说,县里要是有人,可以用些钱把人赎回来。”长者的话,提醒了童成经。他谢了乡邻,等乡邻走了以后,对周香娥说:“香娥,你能不能找你的表哥帮帮忙,他不是在县里当官吗?”   周香娥犹豫了:“我跟表哥来往不多,怕他不肯出力。”她知道说也没用。   “钱是要用一点的。你知道家里的家底,砸锅卖铁,也要设法把童阳救出来。他是我的命呀。”他说着说着,伤心地大哭起来……   周香娥内心是愧疚的。她受了史成文的骗,已经无法挽回。看着自己的男人悲痛欲绝的样子,实在羞愧难当。她心里只想求史成文,饶了他们一家。于是说:“你不要哭了,我答应你,去找表哥求情去。”   第二天一清早,周香娥打扮了一番,到县城找到了史成文。她哀求他:“成文,你就放了我们一家吧,我男人快要疯了。”   史成文诡毒一笑:“好说,好说。只有一个条件——你闺女必须嫁给我。我当了他的姐夫,还会害他吗?”   “我那闺女倔犟得很,她是不会答应的。”   “你不是知道我狠毒吗?不信,我马上把你儿子送走。”他阴阳怪气嘿嘿笑了,“这一送走,保不准没有全尸回来。”   周香娥心里愧恨万分,便跪在史成文面前:“你就积点德,救救我们一家人,也算是我们相好一场。”   “别提你我相好了,我差点为你丢了命。你快回去做工作,只要答应把女儿嫁给我,我马上到警察局把人领过来。女儿上轿,儿子放回,就这么简单。”   周香娥跪着不起来,苦苦哀求。史成文烦了:“去,去!明天一定要有回信,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他无情地踢了她一脚,到后屋去了。   周香娥已经六神无主,拼着命往里屋闯,被卫兵拦下了:“你就不要求团长了。团长是说一不二的。”   周香娥带着悲伤和失望的心情回到了家里。童成经父女马上围上来急着问:“事情说得怎样了?”   周香娥一个劲地哭,一句话不说。父女俩知道求情无果,也哭了起来。   周香娥收住泪,对童枣说:“枣儿,你出去一会,我有事和你爸商量。”童枣知道有不便让她听的话要对父亲说,就走到外面去了。他们的谈话内容越不让她知道,她越想听个究竟。她蹑手蹑脚遛到邻家,恰好邻家无人。当时的农舍比较简陋,邻居之间只隔一层木板或草壁,说起话来象在一间屋子里。   童枣只听周香娥说:“看样子这件事不好办。要救儿子必须舍女儿;如果不舍女儿,童阳就救不成。”   童成经在发唬:“你的表哥是只狼!他四十多岁想娶枣儿,真是伤尽了天良,要遭报应的。这事不能答应,这事不能答应。阳儿是我的命,枣儿也是我的命。”童成经边说边捶着桌子。   “那你说怎么办?他说明天不给回话,就把阳儿送到打仗的地方去。”周香娥也哭了,“他还说,说不定尸首都不会全……”   童枣听到这里,情绪激动,知道事情该由自己决定了。她想:不舍己,弟弟就命悬一线;如果没有了弟弟,童家的兴旺还能指望谁,父亲还能活吗?她想到这里,毅然跑出去撞开了自己家的门:“爸,妈,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救童阳我义不容辞。只要他保证童阳安全回家,我愿意嫁给他。”她说得掷地有声,义无反顾。   “枣儿,你不能这样想。爸要救阳儿,也决不同意你嫁给畜牲不如的人。”童成经看到童枣进门,一时愣了,听她一说,心里难过得又哭闹起来。   “妈,你快去回话。”   周香娥此时进退两难,愣着不说话。童枣激了她一下:“您不说话,是不是不想救童阳?!我知道,他不是您亲生的。”   周香娥盯着丈夫,想他拿定主意。而童成经只知道哭……童枣急了,拽着周香娥往外面推。周香娥哭丧着脸,缓慢挪着脚步……   童枣镇静下来,倒了一杯茶给父亲:“爸,枣儿有这个责任救阳儿。您想想,如果阳儿有个三长两短,童家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而我,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我纵然死了救出了阳儿也值得。”   童成经听了,抱着童枣哽咽得语无伦次:“枣儿乖,枣儿乖……如果你嫁给了这样一个畜牲,那你一辈子都不会过好日子。”   “爸,您放宽心。您要相信老天有眼,坏日子不会长久下去的。”童枣在劝慰爸爸,她自己的心里何尝不是痛楚万分。   下午,周香娥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没有大的变化。她说:“姓史(她不谎称他为表哥了)的已经把阳儿带到了保安团,只等时间定了就放人。”   “他定的什么时候?”童枣问。   “他选的日子是八月初八。”   “还有多长时间?”童枣又问。   “今天是七月二十日。还有半月的光景。”   “可以。但必须答应我的几个条件:一、童阳先回到家里;二、要正大光明,不能随随便便,先下聘,后娶亲,聘礼中要有一百块大洋;三、不要带枪带刀的人参加,是平民娶平民的样子。哪一条办不到都不成。”   周香娥把童枣的条件带给史成文。他说:“二、三条都可以,第一条必须倒过来——先娶亲,后放人。”   “你如果做不到第一条,童枣是不会答应的。谁还相信你们这种披着人皮的狼。”   “那不行,必须倒过来。”史成文不让步。他有他的想法:象童枣这样的烈女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把人放了她自杀了怎么办?岂不是一场黄梁美梦。   经过多次谈判,童枣始终不让步。史成文娶童枣的心切,还是答应了她所有的条件。一切娶亲准备工作就绪以后,八月八日上午,史成文派了他的几个心腹,身着便服,把枪藏在内衣里,陪(压)着童阳回到了三湾村。随之,精心打扮的童枣,在对方迎亲人的簇拥下上了轿,吹吹打打热热闹闹起轿了。而童阳和童成经被监视在一栋邻居的磨坊里,任凭他们怎样挣扎吵闹,都被史成文派来的人强行阻止了。监视他们的人在起轿二个小时以后,估计新人已经到了县城才放了童成经父子。   父子们回到屋里,发现周香娥痴痴地看着一张纸。他们急忙拿过一看,上面是童枣写的一行字:“童阳快逃!用那100块大洋做盘缠。不管发生什么事,家人都要沉着……”童成经父子惶恐了,问周香娥:“枣儿什么时候给你的?”   “动身之前偷偷放进了我的衣兜里,要我等她走了以后再看。”   “枣儿话中有话,她一定做了最坏的打算,我不能看着她去送死。”童成经似乎悟出了什么,“不行,我要去救枣儿。”   “我也去!”童阳听了,热血沸腾。童阳知道姐姐是为了他才答应史成文的。   “你不能去。你姐姐交待的很清楚,你必须赶快走。”父子二人为此争论了一阵子。童成经冷静下来,认为最要紧的,是赶快把童阳送走。便说:“阳儿,你我都不要去。保安团团部能让我们进去吗?听姐姐的话,你今晚必须逃走。”   “逃到哪里去?我不去。要死,一家人死在一起。”童阳拗着不同意。   “童阳,我们都死了,谁为童家报仇?尤其是你要活着,为家报仇,为姐雪恨的担子就落在你的肩上。你姑父在广东经商,他会安排好你的。只是路远,世道不好,路上是有危险的,你要特别小心。”童成经把童阳逃的计划说了。童阳想到民间一句俗语:“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终于同意了父亲的安排。   童成经又对愣在那里的周香娥说:“我的安排没有瞒着你,把你当家里人,你一定不能在外面透出半点。”   周香娥心里悔恨都来不及,连忙表示:“我就是家里人,不会把胳膊往外拐的。”   经过草草准备之后,童成经给姐夫写了一封信。童阳带了100块大洋和衣物,天黑以后,在童成经护送下启程了。童成经担心家里的事,不能远送,天亮之前赶回了家。   童成经回家不久,涌来了保安团的人。领队的是邵开宽,他吼道:“谁是童成经?”   “我是。”童成经站起来应道。   “你儿子呢?”   “他昨天一整天没有回来,我正找他哩。”   “你想蒙我们,快交出来,不然我们对你不客气。”另一个人发出了威胁。   “我真的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不信,你们可以搜。”   邵开宽吩咐两个人看守他们夫妻,其他人开始搜寻。闹了一阵子,一无所获。邵开宽把周香娥拉到另一边,对她说:“你说,童阳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   邵开宽冷笑一声:“周香娥,团长对你多好,你不能忘恩负义。”   周香娥听了一阵揪心:“哼!我忘恩负义?!”下面的话她不敢说了。   邵开宽咬牙切齿对童成经一阵毒打:“你敢和你女儿谋划刺杀团长!”他吩咐手下人,“把他绑了带走。”   经邵开宽这么一说,童成经知道女儿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心里倒舒畅了许多。   童枣到了史家以后,很驯服地和史成文拜了堂,并且礼节性的会见了史家人。这天保安团内史成文的住所,热闹非凡,到处张灯结彩,摆了二十多桌筵席,县里有脸有面的人物都前来祝贺。婚礼闹到半夜才结束。史成文一脸得意,兴高采烈,与来宾互相碰杯饮酒。他进洞房时,已经酩酊大醉。他步履蹒跚地走到童枣身边:“美人,想死我了,想……”他伸手掀开盖头,猛然去抱童枣,童枣趁势一让,他一个趔趄撞到了床上。还没有等他回过神来,童枣私藏的一把小利刀朝他刺去……他来不及喊出声便倒在了地下。童枣把刀拔出,将自己的手腕割了……   童枣刺的这一刀没有伤到他的要害处。一会儿工夫,他醒过来了,用微弱的声音叫着:“快……来……人……”   路过这里的一个侍卫听见了,马上报告了邵开宽。邵开宽来到房外,也不敢贸然进去,小声地叫着:“团长,团长……”   他听里面的回音很微弱,知道出了事,便把门踢开了。他一看这惨景惊傻了:“快来人哪,快来人哪!团长被杀了。”顷刻间涌来了很多人,有亲属、下属……他们又把童枣翻过来,发现她还有气。邵开宽招呼人:“赶快把团长送医院。”史成文被抬走的时候,扭头看了躺在地下的童枣:“她……她……”邵开宽明白他的意思:“团长,管她干啥,救您要紧。”   “不……不……”他又指了一下童枣。   邵开宽点头:“我知道了。”于是命人把童枣的手腕用布包扎好了,放到另一辆车上。二辆车风驰电掣地朝医院奔去……   经过医院及时抢救,二人已无生命危险。史成文刚一缓过气来,便吩咐邵开宽带人到三湾村去抓童氏父子。   童成经夫妇被押去县城途中,他急切地问邵开宽:“长官,我女儿怎么了?”   “你女儿命好,碰到了我们团长这样的好人,自己还不知是死是活,没有忘记救你女儿。你女儿在医院,活过来了。”   “那好,那好。”童成经连连说。   “好,好,好什么?团长热热闹闹娶你女儿,你女儿恩将仇报,暗藏利刀行刺我们团长。”他愤愤不平,“这叫什么世道!”   “是的,是的,这个世道不好,这个世道邪恶。”童成经顺着话说了一遍。   邵开宽知道自己的话让对方钻了空子,恶狠狠瞪了一眼:“少废话,快走。”   童成经夫妇被押到县城后,关进了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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