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蒿林、甘草秧   碧绿的沙蒿林、甘草秧,绵绵的沙地上留下了两行长长的脚印……   斜阳的余晖,五彩的晚霞,习习的微风,拂动着两颗澎湃的心房……   两双手,温润、有力地握在了一起。两颗心,滚烫、爱慕的心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好多次,她和他依偎着,相拥着,悄悄话象沙丘上缓缓而下的沙流……   好多次,两双手触摸着,游走着,解读着彼此的身体……   但是,她和他只能就此打住。焦渴不能自抑,但必须克制。那是戒律,那是鸿沟,虽然爱的有些疯狂,但是他们必须等待婚姻的殿堂,才能把彼此真正的交给对方。   从春到夏,从夏到秋,一首短诗,他们反复地吟诵着,默念着,面对着沙蒿林、甘草秧。在今天的年轻人看来,简直是愚昧的两个傻子。但是他们必须苦苦地煎熬着。那就是那个年代年青人的恋爱,走到这一步,他们已经比一般人有些大胆,有些浪漫。   她和他同在油田的机修厂工作,同怀着我为祖国献石油的豪情壮志,同住在一个四合院的集体宿舍里。东面和南面是男职工宿舍,西面和北面是女职工宿舍。一个宿舍住三个人,她和他的房间一东一西遥遥相对。五十多间单身宿舍的四合院里住着一百多人。单身职工多,下班之后的体育活动就多。在排球场上,她的突出特点让他怦然心动。   他是厂团委的书记,一米八零的个头,说不上有多英俊,却是一身豪气。排球场上发球扣球没有人能够抵挡。她是机床车间的一名普通女工。个头虽只有一米六零,可天生丽质。白净略圆的脸庞配以一双会说话的毛洞洞的大眼睛和小巧的鼻子,棱角分明的嘴巴,成为了众多油田职工心中的偶像。排球场上跑动起来,略显丰腴的身材抖擞得青春的火星子四溅。他被这火星子灼伤了。只要她宿舍的门开着,他一定也去立即打开宿舍的门,盼望着她身上的味道能顺着西风飘过来。只要她去了排球场,他的精神头就特别足,球艺也会超常发挥。按今天时尚的眼光看,这对年轻人的开始很有些浪漫的色彩,很有些诗意的味道。找个机会说一声“我爱你”也无伤大雅。或者含蓄一些,发个短信上网聊聊天,心里的感觉也会传给对方。可是,那个年代没有手机、上网之说,直接倾吐爱慕之意也缺少勇气。事情就有些复杂,时间就有些漫长。   那是一个崇尚理想奉献的年代,学雷锋活动十分频繁。作为厂团委副书记的他便开始动了脑筋,以各种名目让她参加他组织的活动。洗衣服、拆被子,参加各种公益活动。两颗心走近了。宿舍里人多眼杂,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虽然同伴们很给方便,但他俩有顾虑,万一谈不成咋办?她和他都怕别人说闲话。他们终于发现了一片可以放飞青春的沙场。石油基地四周全是沙丘,沙蒿林,甘草秧,各种不知名的野草满山遍野。下班之后,不搞政治学习的傍晚,他和她分别从不同的方向绕个大圈子,像搞地下工作一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秘密接头……   看到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没几天功夫就眉来眼去,就勾肩搭背,就卿卿我我……她羡慕,她嫉妒。她为自己的愚昧无知脸红,更不能原谅自己,甚至诅咒自己为什么生在了那样一个年代。为此,多少次她曾反问自己,是生不逢时,还是自己太虚伪,太要面子,反而丢了颜面;太要自尊,反而丢了自尊。她更恨自己既然已经忍耐了那么久,为什么会鬼使神差,铸成大错。   冬天来了,野外狂风怒号,他们的爱暂时封河。   第二年的春天,她记得很清楚,是“五一”劳动节刚过,也是一个夕阳西下,彩霞满天的时刻,也许是封冻的太久太久,她不能自持,他不能克制。彩霞在飘,微风在吹,夕阳在两个年轻的胴体边缘罩出了昏黄的光圈……他们狂烈地走进了对方,融合了。   许多年之后,当她读到名为“野合”的一篇小说之后,她才为他们的那个傍晚找到了一个恰当的词语。她感到,男女之爱的最高境界,让他们铺着黄沙,携着微风,伴着沙蒿林、甘草秧走到了一个高度。   然而,也许是太忘情了,太疲惫了,就那样相拥着,搭上一件外衣,她和他相拥着昏睡了过去……   睁开眼,四周是雪白的羊群,一个放羊老汉不怀好意地注视着他们。她惊惧地叫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   他们碰到了坏人,一个坏坏的大坏人。狰狞地笑着发号施令,要他们一起去见领导。他们给他钱,他不要。她和他傻了,真正地傻了。放羊老汉提出了一个令他们五雷轰顶的要求,要和她也那样,就像他看到的那样……   现在的年轻人一定会说把他打个半死吧,偷窥别人的隐私,有什么资格提出条件。然而那个时代的人,就是那样的看重名声、那样地愚昧、那样地不可理喻。说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叫领导知道了。他们打掉了牙往肚里咽。   这一天终于等来了,一个庄严的变了味的形式。婚礼如期地举行了,在干打垒的地窝子里,只是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日子也平安地过下来了,只是一道壁障,高高地隔在了他们中间。   女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看出了父母间存在着问题,她找了个机会把这些告诉了女儿,女儿傻傻地笑了:妈呀,你也太古板了,你们咋会那样!她该哪样?她还是不能原谅自己。年轻的时候竟然犯了那样一个低级的错误,一个年青女人决不该犯的错误。   她不能原谅丈夫,竟然那样自私,那样狭隘,那样不通人情。三十年过去了,还为了那件事情耿耿于怀,把隔膜的墙越垒越高。难道是她一个人的错?   一个错误,一个阴影跟随了她三十年。至今她不能看沙蒿蒿林、甘草秧;不能看落日的余晖,不敢看天边的彩霞,不能见雪白的羊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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