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一件小事”   鲁迅先生“一件小事”中,要榨出皮包下那个“小小的我”的警示,梦牵魂绕了我半个世纪。   卷烟厂试制了一种新品牌香烟,上市前请求政府部门领导品吸。时间匆忙,为满足烟厂领导的好意,办公室临时通知了一个会议,在家的政府领导和相关同志参加。   宽大的办公桌前三十多张椅子全部坐满了。由于是个临时会议,没摆席签。故而入座的秩序有些不很规范。好在没人计较,烟厂的领导也很高兴,他感觉,该来的都来了。   第一个程序是烟厂的工作人员给每位与会者发试制品。很快,每人面前摆放了一条两桶试制品,厂长解释:新年快到了,打扰大家来捧场,吸烟的领导就请大家吸一支,提提意见。大家明白,厂长是要大家会后每人一份拿走作为新年礼品的。在厂长介绍该品牌试制过程、市场前景的同时,会议室开始烟雾升腾了。我不吸烟故没有什么动作,与我邻座的H县长也不吸烟,也没打开面前的烟盒。   几分钟后,H县长手里有了动作,不停地把玩着他面前的两桶烟,是那种五十支装得很精致的小桶。看图案看商标,极具赏玩之心的样子。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就在我目光瞅向别处的时候,余光告诉我,H县长调包了。他迅速地从我的面前拿走一桶,又把他手里正把玩的一桶放在了我面前,这一切做得极快,除了我没人注意到。我有些纳闷,一样的品牌,一样的包装,为啥要换?又为何如此神秘?但处于礼貌,我也装作很认真地听厂长介绍的样子,故意不看眼前。H县长安静了,不再动面前的烟桶,也开始专注地听会。出于好奇,几分钟后我不经意地去拿H县长调过包的烟桶,右手握下去的时候,感到了异样,不是那种预料中的圆润,而是明显感到了凹陷,拿到眼前一看,顿时明白了。也随即放了回去。不敢看那烟桶,生怕H县长看见。   我的心里先是一阵愤怒,从心底升起的那种瞧他不起的愤怒。至于吗?人家送的东西,桶壁凹进去一块又有何妨。那样薄的金属制品烟桶,厂方往来拿的时候,或者你在手里把玩的时候都极有可能碰或者捏出个坑来,又不妨碍啥,用得着那样吗?可就在念头升起的时候,我开始鄙视自己。人家是政府领导,是你的上级,就是把你面前的礼品都拿走,你又有甚话可讲?何况是调一下包呢?你用得着那样小心眼吗?如果是人家在跟你开玩笑呢?   会议还在进行,我注意到H县长的脸开始红了,也不再看前面的礼品。烟厂厂长非要H县长表个态,H县长开始说话了,但三四十个人的场合,几句应景的话,说得不那么流畅,失去了往日的潇洒自如。   那还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事。一个县级领导为了芝麻大一点私欲的表现而词不达意,而脸红自责,真是值得钦佩。搁今天,在官场可以说,都不是什么事的事。可是在我的心头总是挥之不去。不是因为他调了我的包,也不是因为我的细微动作无意中伤害了H县长的自尊,而是人的灵魂中的那种不自觉的下意识的“自私”和“龌龊”。人常说,私欲是万恶之源。H县长的“小我”虽未构成有伤大雅的结果,但那天毕竟给他的一贯形象大打了折扣。   认真思量,我的挥之不去还是因了H县长在那个“小我”出现之后,其脸红的表情和词不达意的发言所传达出的“狠斗私字一闪念”严以律己的精神。   看看今天的世界,看看媒体披露的纷纷落马的官员们,动辄数百万、上千万贪污受贿的可耻行径。我在想他们第一次收到昧心钱之后,如果也脸红心跳,如果也词不达意,那么还敢有第二次、第三次,以至于后来倾家荡产身败名裂、牢狱之灾吗?   也许有人会说,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拿那样一件小事说事,太小儿科了。但我要说,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作为一个正直的人,一个不想在官场上跌倒的人,都不该把这样的一件小事不当回事。古人云:蚁穴虽小易溃大堤。为求人格上的完美,心灵上的洁净,还是防微杜渐的好。当看到今天有些人损公肥私到了利令智昏的地步,侵害糟践他人到了麻木不仁的程度的时候,我还是奉劝诸君重读鲁迅先生的“一件小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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