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米阳光   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真理,绝对的真理,谁人否认乎?经典,绝对的经典,人人感慨之。   君不见,阳春三月,阳坡的草先绿了,渲染出一派生机;而阴坡的田地里,因有了一条田埂的遮挡,虽高不过尺余,也难长久罩住太阳的光辉,然而毕竟是道坎儿,青草只能在阴影里嗷嗷待哺着,期盼着,挣扎着。   十年前,我曾写过一篇“泰山看松”的文章,细述了泰山之松由于生长环境之差异,而呈现出的生长状态。得阳光雨露之优者,英姿勃发,郁郁葱葱;反之者,则萎靡困顿,枝残叶枯。   桔生淮南则为桔,桔生淮北则为枳。同样是一个生存环境之差异。   人物亦然。概莫能外。   看望重病中的一位老同学,他知来日不多,便睹物伤情,指着窗台上的一盆君子兰说,去年入冬以来,南面的光照特强,你看它,新出了四片叶子,绿油油的,花蕾已冒出来了。又指了指放在茶几上的那盆说,半年中没有什么变化。接着他以花喻己,回顾着自己二十多年坎坷也算辉煌的工作经历。   他是学建筑设计的。参加工作的前十年,他潜心钻研,努力工作,一帆风顺。同事支持,领导重视,在承担一项重大工程设计中,获得了国家奖项。他所设计的工程项目,也被评为西北地区的优质工程。那几年,他可谓风调雨顺,如鱼得水。尽管领导一再压担子,他的工作强度非常大,但总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样样都完成得十分出色,工作状态和身体状况都处在巅峰状态。鲜花、掌声、荣誉,该得的他都得到了,该去的场合,该露面的地方,领导都让他去。因之,他的业务成绩不断长进,他的优秀设计项目不断问世。此时的他,不光是阳光普照,整个人也像阳光一样,灿烂夺目,而且有丰沛的雨露滋润,生机勃发。四五年之后,他的领导换了。尽管他一如既往,兢兢业业,在他自己看来,在同事们看来,在他的用户们看来,他的工作仍在最佳状态。他的设计仍在不断创新,可就因为他得罪了领导,在一些环节上不愿与他的领导同流合污。自此,他被识为另类。使阴谋、耍诡计、支拌子,鸡蛋里面挑骨头,重要项目不让他做,一般项目审查不通过。他成了无用的人。虽然同事们依然认为他是优秀的,但要么是不敢说,要说也是闪烁其词。没办法,在他的单位,一把手是天,手一抬,他就照不到太阳,没了阳光,更别说雨露滋润。一年又一年,他愤懑,他委屈,他精神不振,他做什么,人家也看不顺眼。他抗议,他找上级申诉。但上级领导只听一把手的,他过去的成绩、功劳似乎不复存在,他似乎一夜之间变成了坏人。他的工作状态和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好不容易他的领导又换了。这位领导极务实,极赏识真才实学,极喜欢脚踏实地干工作的人。乌云去了,光芒又照到了他的身上,然而青春已逝,韶华不再。虽有重担委任,但严重的肝癌已把他逼到了病榻之上,无法再重振雄风。   呜呼,可怜的建筑设计大师,不到五十岁的年龄,事业断道,理想断送,连生命也将夭折。谁之罪?问苍天问大地问自己,他要求不高,只须半米阳光,半米阳光对他也是奢侈。他枯萎了,他凋零了。看着他枯槁的形象,我黯然神伤。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例子太多太多,这样的教训太深刻太深刻。我欲安慰他,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是苍白的无力的,我无言。   于是我在想,他为什么不跳槽,为什么要一棵树上吊死。他的家庭尾大不掉,他能到哪里去?即便他能挪一个阳光灿烂的地方,老人怎么办,妻儿怎么办?我们的社会还没有为他提供解决这些问题的方便条件。在复杂的社会体系面前,他只能是个弱者。   半米阳光,万物生机。植物学家研究,世界濒临灭绝的植物,土壤、空气与水,至关重要,但阳光是否适宜,是致命的要素。   人生一世,个人的品质,努力是第一要素。但外来的打击与伤害往往会致人于死地。抬抬手吧,在所有人群聚集的地方,不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要恶意中伤无情打击,给他半米阳光。   给点阳光就灿烂。这是许多人平日里的戏话。认真揣摩,戏话里有真理,戏话里有经典,戏话里道出的是对调整社会关系的深深的期盼。   令我欣慰的是我这位老同学的豁达。他大概看出了我在为他而伤神,爽朗地笑笑:人生无常,我有过灿烂,有过辉煌,社会对我是公正的,我知足了。但愿他从心里这样想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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