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县长老哥   如此称呼一个县长,多少有些套近乎的嫌疑。不过关系不大。一来我曾在他手下工作多年,而且是普通百姓最先这样称呼他;二来呢这样的称呼越来越响亮是在他退休以后。   县长老哥今年退休已有十个年头了。一个年届七十岁的人,仍然身板硬朗,精神矍铄,潇洒地活跃在人生的舞台上。你看他出行,八十公斤的分量,压在一个半旧的摩托车上,突突来,突突去。上午到东郊的菜市场买菜,下午在县城的大街小巷转悠。尔后碰上一个相宜的棋摊便凑了上去。无论转到哪儿,人们都去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县长老哥来了,买二斤!下一盘!他呢,也不客气,习惯了的大嗓门一亮,下一盘就下一盘,谁还下不过个谁!往往一蹲就是两三个小时。满意了,高兴了,又突突着他的摩的走了。即使偶尔要到二三十里外的乡下走个亲戚,串个门子,也是骑着他那个半旧的摩托车突突了去。看见他,认识他的人总要对着他的摩托车冒出的白烟烟说上一句:县长老哥活得真自在。回到家里,他也是不事消停。做饭打扫卫生样样抢着干,老伴嗔怪,他大嘴一咧:要把上班几十年欠你的家务活补回来!碰上关系亲近的人跟他开玩笑:“你真忘了自己过去是干啥的了。”他回答:“记着过去是干啥的有啥意思,知道今天是干啥的就行了。”   我的县长老哥把人生真正地活出了滋味,让我佩服得比他在岗位上时还要佩服。1987年的冬天,因自治区建设厅的推荐,时任常务副县长的他,奉命带着相关部门十三名同志,赴黑龙江省宁安县考察城镇住房制度改革。我作为随行,负责差旅费的支出。县上安排了最好的宾馆说好了是人家结账。可他坚决不允说,已经给人家添了麻烦,不能再增加人家的财务支出,坚持找了一家当时在这个县中等水平,一个床位一天二十元的宾馆住下。由哈尔滨飞回北京已是夜里一点,坐机场大巴到了西单,此时已是凌晨两点,大家实在累得不行,找了几家宾馆,他都嫌太贵不让住。硬是带着我们乘地铁赶到苹果园,住进了每张床位四十元的宾馆。那是我第一次陪他出差,我曾几次提醒,带的旅费够花,可他装作没听见。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一个在县里叱咤风云的管财政的副县长,出门会是这样小气,小气的有些丢人!心里多少是有些不理解的。我第二次陪他出差是在第二年的三月下旬,同行三人,到四川成都参加全国住房制度改革培训班。往返八天时间,回来的火车上,他一再叮嘱管旅费的房管局的同志把账算清楚。连给他拍了二十多张照片的钱也如数自己掏腰包。房管局的同志一再解释,吃饭照相不花公家的钱,算他请县长还不行吗?可他坚辞拒绝。《围城》里有一句话:要了解一个人吗?你就同他一起旅行吧。如果说平时在县上,作为身边的工作人员,我对他这位常务副县长了解更多的是作为官员的一面。那么,这两次共同旅行,让我对他普通人的一面产生了深深的敬意。真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哪!也许有人会说,80年代中期官员们大都比较节俭,像他那样也不为稀奇,要搁现在他不一定那样做了。前面那层意思我不抬扛,但后面那层意思我不能苟同,即便在那时不是没有一些胆大的黑心人开始敛财了。我要说,一个人的官德,是会随着社会风气的变化而有所改变的,但未必人人都会如此。我的县长老哥是在做了五年县人大常委会主任之后退休的。退休之后县人大的同志对他是很关照的,就用车一事,人大办的同志没少主动派车,但他坚持不用。这个县的干部都熟知他有一句话:当官就要像个官,要把党和人民给的权力用足,为老百姓多办大事多办好事;当民就要像个民,不能和其他普通的老百姓两个样。在官场上他确实硬硬砸砸做了很多全县人都为之称道的大事好事。而他退下来之后的做派更让这个县的很多人,尤其是干部们从心里叹服。尽管大家都明白,人人都有退下来的一天,但是从官到民,也非一件容易的事。一些当过乡镇长、科长、处长的人,退下来之后,给外人摆不了 谱,就给家里人拿架子。妻儿要他做一些常人做的事情,那真比让入了佛门的和尚还俗还难。故而,这十年,我的县长老哥所到之处,亮出了一道风景。一道能官能民的靓丽风景。也许有人说他活得潇洒是因为他在位的时候把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其实不是。他的四对子女有一半下了岗,但他从不给组织添麻烦。他关心国家大事,县上的大事,但从不乱发议论,而是通过正当渠道表达。他与普通老人一样安度晚年,而又不断地拓展着生命的深度、宽度。也因之,议论他、效仿他、欣赏他的人更多。县长老哥的称呼就更响了。   有一位处级干部曾偷偷给我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退下来前两年走个银川,要公车吧不愿张口,坐出租车吧觉得不划算,坐公共汽车又怕熟人看见笑话。现在看看人家县长老哥的做派,我也把脸拉下来了,有啥呢?不都是个人吗?有一位企业的经理,退下来的前三年,几乎没离开过他家的院子,总觉得架子放不下。可现在不一样了,参加了老年大学,又画画又唱歌又跳舞,和普通的老年朋友们处得如亲兄胞弟一般。我的县长老哥以平民心态安度晚年的潇洒与自如深深地影响了一批人。一位国企的厂长退休之后办起劳保用品批发部,兼营业员装卸工于一身;一位倒闭企业的厂长愉快地开起了出租车。有熟人跟他们调侃,他们会响亮地说靠劳动挣钱不丢人。你看人家县长老哥。我的县长老哥真为退了休的“领导”们开了风气之先。   当然,也不是每一个做过领导的人退休之后想把自己摆到普通百姓中间就能做得到的。那得看你在官位上的官德如何?是不是老百姓基本认可的好官。反之,即便你拉下脸皮,硬往普通人群里凑,老百姓的接受程度也是极有限的。故而在这个县城,人们茶余饭后又多了一句话:要想退下来活得潇洒,就得在台上做得体面。这句话慢慢地在官场又悄悄地触动着很多人的神经。   现如今很多官员都会说一句话:做官员一阵子,而做人是一辈子。然而也有很多的人,春风得意之时,往往把一阵子当成了一辈子。他们的表白就多了几分作秀的成分。我的县长老哥在台上是这样说的:“我不能当十年官,退下来让人家骂我二十年,那样太不划算。”你瞧!我的县长老哥大账小账算得多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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