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眼神   母亲去世六周年祭日就要到了。六年来我一直没想明白,天下的巧合在我身上为啥巧到了如此境地,农历七月初二,母亲下葬的那天正是我的生日。是我不孝?是我太让母亲操心,抑或其他的什么。萦绕于我脑际的困惑随着日月的流失日益无法消解。   炕上坐月子,地下抬死人。是说那年月生孩子的艰难。儿行千里母担忧,是讲母亲对儿子一生一世的牵挂。我的出生属于比较艰难之列。母亲先后生过三个男孩,前两个都先后夭折了。故而我的存活总让母亲战战兢兢,生怕有个闪失。家境贫寒,无力象富贵人家那样,顶在头上怕吓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母亲无力做到,也无时间做到,她必须与父亲并肩承担着家人的生活。但同那个时期出生成长的众多穷人家的孩子一样,我还是让母亲操碎了心。比之姐姐和妹妹,我要让她挂心得多。人家都说,我们这支人家男丁不旺,更不愿意看到我有个闪失。   父亲脾气倔,一辈子怕求人。也不愿让母亲求人。可是为了儿子她背过父亲和我多次求过人。初一第二学期开学,我大腿内侧出了个疥子。该走学校的那天脓包破了,行走十分不便。十七八里路程,还要背上个行囊。母亲为难了,央求两家有自行车的人家送我,人家都有事不肯。正巧大爹的孙女婿,吴忠供电局的一位巡线员来大爹家,母亲又求人家把我带上。人家一再说一路上还要查线,挺不方便,可母亲一再央求。没办法,比我小一辈的巡线员只好带着我。到今天我还记得很清楚,人家确实不方便。用自行车驮着我走几里路停下,人家上电线杆查线去了,我在公路上看着自行车等着。从金积到吴忠,查线七八次,从太阳偏西走到了天黑。前些天这位巡线员家里过事,我还在为当年的事给这位外甥女婿道谢。1968年我回乡务农了。眼看着人家有些面子人家的孩子没读几天书,有的当了赤脚医生,有的当了民办教师,母亲天天在父亲面前唠叨。父亲说种田就不活人了,母亲没法,又背着我和父亲去大队,去公社找人。一个农村妇女,能找出个啥结果。谢天谢地总算碰上石油单位招工,而且那一批只招六七届毕业的高初中学生,名单从学校的档案里提取。多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那个机会,为了我能吃碗轻松饭,母亲不知又要劳多少心哪!而且未必有什么结果。   母亲临走的前几年,曾多次给我的几个外甥说,你舅舅势单,你们将来一定要照顾好你舅舅。那时我都快五十岁了,听母亲这样说,我心里总不是滋味。我明白,她是放心不下她去了之后没人记挂我。   我最怕看见母亲为我担忧的神色。我走上领导岗位之后,每天早出晚归。一回到家,母亲总要在我脸上认真地审视。我哪怕有一丝不高兴,母亲便在我的身前身后来回转圈圈,我明白她是担忧我碰上不开心的事可又不好问,用那担忧的神情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母亲啊!儿真是对不起你,让你担忧了一辈子。可是儿想好了要哄着你高兴的一件事,到头也没兑现。母亲爱听秦腔,乡下庙上来了唱戏的,她老人家总要回去住几天,搬上小凳子天天从头看到尾。我曾答应她买几张唱秦腔的CD片在电视上放给她听,可是答应了半年没去买,她老人家竟去了。我好后悔啊,可是又有啥法。母亲你原谅我吗?   我做了县上的领导,为母亲争了光,也同时为母亲增加了更大的麻烦。我不敢贪,也不会贪,这一点母亲心里有底,不担心。难办的是找到家里来办事的亲戚。母亲知道儿子的职位和秉性帮不了亲戚招工之类的忙。可是来人并不理解,为了既不给儿子添负担,又不得罪亲戚,母亲总是忙前忙后给人家倒水,请人家吃饭,好像儿子有了一个身份给亲戚们办不了事,当妈的也欠了人家二斗米似的。有两家亲戚因为没办成事,不再登我家的门,母亲心里不是滋味。每每看到这样的情景,我的痛在心里。   我永远忘不了母亲在客人面前那种内疚的,在儿子面前那种担忧的眼神。太委屈你了,母亲。我真不知道母亲晚年跟我生活在一起是幸福,还是不幸。母亲,儿欠你的太多了,来生再还吧!   2008年7月1日(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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