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诗话   “地不哄人,实在不行,回家种地吧!”1982年的秋天,六十岁的父亲对三十岁的儿子说。他是听街上的一个人说,儿子所在的长庆油田十八公里中学一带社会秩序很乱,教师在学校人身安全没保障,便对我这样说。儿子是父亲血脉的传承者,是父亲的未来和希望,他有权这样提出要求。可我怎么能离得开呢?大学毕业回原单位工作,为了离家近些,照顾多病的母亲和年幼的孩子,我自愿放弃了继续留在机关工作的机会,到离吴忠十八公里的子弟学校教书。虽然才三年多,已深深地爱上了这个职业,同事关系融洽,学校领导高看。被选为校党支部委员,语文教研组的组长。从年近六十岁的教导主任、校长,到年级比我大的所有教职员工,一律称我为老魏。一个三十岁的人,且是一个工农兵大学生,被那样多的人尊敬,实在是太高看了。我舍不得那样的人际关系。再说我带的这个班已到了高中快毕业的最后一年,极有希望为学校争光。学校周边秩序混乱,我怎样放得下呢?   “地不哄人!”是父亲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用汗水与收获悟出的最朴实也是最真切的道理。而且六十岁的他,在农村大政策的照应下,正兴致高昂地在四亩承包地里实践着一个农民的人生价值,并继续用汗水证明着“地不哄人!”这样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实行生产责任制之后,父母承包的四亩土地,收成一年比一年好,收入一年比一年高。他的道理已被他的诚实劳动反复证明了。“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年。”这句话其实在我自小跟随父亲在庄稼地里劳动的时候,被父亲说滥了的。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又郑重其事地对我说这句话呢?莫不是他风雨沧桑一辈子,经受了人世间太多的纷繁人事,心有所忌,而寄情于土地呢?   我没有听父亲的。一个农家子弟,碰上政策好,参加了工作,又上了大学,人生的航船正中流击水,咋能说放弃就放弃呢?虽然我理解父亲的心思,我是他的独生儿子,他不愿意看到意外。   倒是“地不哄人”这句话在我的心里又重新安放了位置。一个时时能说起,事事不偏离的位置。警示我做像土地那样诚实的人,用一个人的全部诚实去善待土地。   父母相继去世,老家院子中间有7米×8米大的一块地。我不能让它荒着。第一年,我在四周种了两圈向日葵,中间种了西红柿和小白菜、月季花。   碰巧了,干旱少雨的家乡竟降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像是专门为了照应我对土地的忠诚。短短的一个星期,向日葵顶着种子麻皮的外壳,伸长了细嫩的、葱白似的脖颈,蹿出了土地。不经意间,抖落掉只好化作泥土的外衣,十分对称地张开了两片厚实的青叶。小白菜出芽了,小米粒一般的褐色的种子,有了土地的包容和春雨的滋润,才七天功夫,身量便数十倍放大,变成了高寸许,嫩嫩的、绿绿的、柔柔的生命,与它的兄弟姊妹们一道唱合成了油油的菜地。看着他们,我的眼睛潮润了。   “地不哄人!”我想到了1983年宁夏人民广播电台播出的我的散文《父亲种植在黄土地上的深情》。我想到了曾经读过的名句:种子,只要有一粒种子,不管是大风刮来的,还是飞鸟衔落的。只要有一粒种子,挨到泥土,它就会生根开花结果,表达着造物主对人类的馈赠,抒发着土地对劳动的深情。   我给了土地同样的深情。工作再忙,也忙里偷闲,利用星期日,腾出一点时间,打开院门,松土、施肥、浇水。白菜变成了餐桌上的美味,向日葵展开翠绿的扇面般的叶片,扶摇着,托出一盘盘金黄的鲜艳的太阳。招来蜜蜂与它亲吻,引来蝴蝶为它伴舞。从朝阳初升至晚霞满天,地上的太阳紧紧地跟随着天上的太阳,昂着头,挺着胸,把主人对土地的忠诚托举到万丈光芒里曝晒,让宇宙检验他的真情。月季花沐着晨露含苞欲放,西红柿露出了微红的脸膛。我的土地以它百倍的收获,努力地证明着父亲的道理:“土地不哄人。”   夜深人静,月朗星稀的时候,几滴露水落下,一抹微风拂过。我精心侍弄的生灵们开始对话了。小白菜说,感谢主人给了我机会,让我生根发芽,让我绿意诱人,从农家的地里走向了城市餐厅;向日葵说,是主人给了我养分,为我喷药灭虫,为我松土浇水。我所以给了他“子孙满堂”,是为了对得起良心,鼓励它永远忠诚。西红柿说……   多情的土地呀,在父亲的口里只是一句最淳朴的评价。不哄人,是可以让布衣百姓放心依恋的家园。可是你孕育着生灵,以它们无私的馈赠,诠释着人世间的大义大德,得一小恩,回馈大惠;辛勤耕耘,收获万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世间万物,因果报应,投桃报李是一种常态,地里种的,春种一粒粟,秋收万担谷;园里跑的,鸡下蛋,蛋变鸡……父亲以他六十年的人生经验道出了土地之于人类的忠诚与可靠,也隐喻了人世之艰辛。然而在人生的舞台上,积极入世是常态,而消极遁世者能有几何?关键是在世事纷争的人生舞台上,如何把握好自己,避免被暗箭中伤。是为大焉。   地不哄人,告知我们要珍惜土地。地不哄人,警示我们要像土地一样永远忠诚于人民。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