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眼烟云   “跌倒算什么,我们骨头硬,爬起来再前进。生要站着生,死要站着死……”   “为人进出的门紧闭着,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一个声音高叫着,爬出来吧,给你自由……为了正义,我宁可把这牢底坐穿。”   在“上桥集中营”,吃了迷魂药一般的青年学生们,挺直了腰杆,高昂着头颅,面对着关押他们的另一派组织的“打手们”,张开了喉咙,把中学课本上读来的革命烈士诗抄,一遍又一遍地吟诵着。那种大义凛然,那种英勇不屈,真有一些可歌可泣的味道。遗憾的是看押他们的,只是一些不明真相识字不多的农民。听不懂他们吟诵的诗句里所体现的“革命气节”。高举着用铅蕊电线拧成的鞭子,边往下抽,边恶狠狠地吼道:“你敢骂我们是狗,叫你尝尝鞭子的厉害!”   学生们挨着鞭子笑了,笑得很疯狂。“面对死亡我放声大笑,让你们的末日早点来到吧!”那笑声中还有一句潜台词:白痴!看押的人有些害怕了,以为这些学生真的疯了。索性离学生远远的,看着他们吼叫。   剧院楼被攻打下来了。学生们苦苦坚守了两个多月,粮尽草绝,最后连喝的水也没有。冒着对面楼上随时可能射过来的枪子,他们从对面仪表厂楼上用绳子往过拉吃的,有一个学生还挨了一枪,万幸的是只擦破了肚皮。楼被攻陷的那一天,两个最后没来得及撤离的学生跳了楼,落下了终身残疾。仪表厂的楼被攻下来了,一位革命战争年代英勇善战的老战士被击毙,暴尸街头。学生们高举着双手做了俘虏,被驱赶着进了“集中营”,演绎出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真一个血雨腥风的漫漫长夜。耻笑看押者白痴的青年学生们,以他们的无知,把造反精神、革命气节演绎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那时节,他们满胸腔都是风雷激荡。他们以为,曾面对国民党反动派的严刑拷打,宁死不屈的先烈们的遗志,真的到了他们继承的时候;他们以为,“文化大革命”造反有理的艰难时刻,保卫无产阶级的革命政权,真的到了需要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我以我血荐轩辕的时候。虽然也有退缩者,逃避者,逍遥者,但大多数上了战船者(另一派组织认为他们上的是贼船),都表现得慷慨激昂。大有头可断血可流,心中的主义不能丢之势。   然而历史跟他们开了个玩笑。在那如火如荼的两三年中,他们着了魔一般地上蹿下跳;他们服用了兴奋剂一般,被耍木偶戏的提线线者,在吆喝声中被驱使着东奔西突,把文学作品,课堂知识所学到的威武不屈,大义凛然的全部含义演绎到了极致。以至于有的人付出了血的代价,命归西天。可是就在他们的英雄情结鼓荡着大叫“国家者我们的国家,天下者我们的天下”的时候,象一个街舞者突然听不到促使他们神经兴奋的音乐一般,脚下的舞步突然乱了方寸,他们无所适从。接下来,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角向着他们吹响了。他们下乡了,连结合到革命委员会里的“学生领袖”也未能幸免。   他们偃旗息鼓了,他们总算安静下来了。他们迷茫,是时代愚弄了他们,还是时代不再需要他们的癫狂。几年之后,在工厂的机器旁,在商店的柜台边,在广褒的田野里,他们开始了和那个时代所有的人一样的生活。   曾经叱咤风云的一代人,曾经不可一世的一代人,就那样无奈地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他们曾经血脉贲张的青春激情,他们曾经赌出了生命的全部去体验的坚强,在一个早晨突然间化为乌有。几十年过去了,没有人记得他们当年的意气风发,留下的仅仅是被夸大了的笑谈。一切如过眼烟云,随风而逝。   然而我能读懂,他们眉骨间留存着的曾经的坚强,他们嘴角深处折皱起的曾经面对死亡的大笑。他们时常相互安慰:也许历史原本就是这样。只要曾经经历过,只要没有泯灭对美好的希望与追求,就是对历史的一种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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