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恸欲绝   悲恸欲绝,是悲哀伤心到了死去活来的一种情状。我没见到过有谁为自己而悲伤到了这个样子。这就是说,一般的人还具备一定的自制能力,不会为了自己而悲恸欲绝。可是为亲人如此悲伤的场面,在任何人的一生中可能都会碰到。   那是1967年入夏的一天,金积医院门口的土场子上,一具年轻小伙的尸体头南脚北仰躺在那里。一位三十来岁的妇女披头散发跪在尸体旁,号啕大哭着。右手把尸体的头揽在臂弯里,左手使劲地拍着死者的脸,边喊着死者的名字:你醒醒,你醒醒啊!那撕心裂肺的喊声,震颤得偌大的空地上,所有的空气中都塞满了苦痛。   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模样的人从医院走了出来,弯下腰在死者的鼻子上试了试说:拉回去安置吧,真的已经不行了。那位妇女一把抱住医生的双腿:医生你救救他,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两眼既是惊恐,又是哀求。医生转身欲走,妇女死死拽住白大褂不放。两个亲属模样的人上前掰开了妇女的手。妇女身子一软瘫倒在地,翻滚着哭得更厉害。一会儿跪下双手拍地,一会儿躺倒与尸体并列,一会又伏在尸体上,双手颤抖地摸索着,哭喊着他没死,他没死!地上的尘土被她不停地搅起。她的衣服面部头发已沾满了灰土,鼻涕泪水模糊着已看不清容颜。   站在边上的围观者已有四五十号人。听他们说,这位妇女是死者的姐姐,是到医院里看病碰上这档子事的。死者是金积农业中学的学生,才十七岁。家中姊妹五人,只有他一个男的,是被造反派活活打死拉到医院里来的。就在这时,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掂着小脚冲进人圈,扑倒在尸体前,只喊了声:我的儿呀!便晕死了过去。   这是我一生中看到的最悲恸的最令人心碎的场面。姐姐哭弟弟哭到了这种悲伤的程度,骨肉深情到了极点。站在边上的很多人流下了眼泪,有的不忍再看下去,悄悄地离去……   死亡是什么,死亡就是给活着的人,他的至亲骨肉以比死亡更痛苦百倍的痛苦。是对生者最无情的打击与蹂躏;死亡是什么,死亡是责任的缺失,是亲者痛、仇者快,再傻不过的傻事。这些年我亲历过许多同事朋友失去亲人的痛苦。最让人揪心和不忍目睹的是那种英年早逝和死于非命者。他们给他们的亲人留下的伤痛,是他们死而复生,再用一辈子也难以抚平的。   在那场浩劫中,这位中学生的无辜殉难,与他之前的七八位一样,他们没料到参加“文化大革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们没来得及想一想,他们的死会让他们的亲人如临灭顶之灾。一座县城,半年时间,武斗死去了七八个人。他们中十七八岁、十八九岁,最大仅有四十来岁。虽然在他们死后,也曾有过隆重的追悼仪式,他们的巨幅照片也曾被他们的一派组织举着,像悼念烈士一样,游遍全城。但数年之后,有多少人还能记着他们。而让人们不能忘却的是他们抵挡不了意外的打击而猝死的母亲,疯了的父亲,涕泪滂沱的亲人们。   好好活着,不要漠视生命,既已来到这个世上,生命的权利就已不再仅仅属于你自己。我一位朋友,他的独生儿子在大学里意外死亡。七八年过去了,到今天我不敢在他面前提及后代们的事;我的一位同事,意外死亡于一次事故,虽然我尽到了一个父辈的责任,给了他两个儿子应有的照应,但看到他的儿子诉说父亲在世时那忧伤的神情,我越发感觉到一个人英年早逝给他的亲人带来的伤害是怎样的深重与长久。此情绵绵无绝期啊!一位知名作家写过一篇《南京有座红卫兵坟》,文中有许多对那个动荡的年代深刻的反思。中华民族的灾难够深重了,自然灾害一桩接着一桩,已经吞噬了太多的生命。“文革”的灾难也绝不会再重演。但是来自于安全事故的死亡却每时每刻威胁着千万个家庭,来自于生命本体自觉不自觉的漠视或放弃又时时给更多的人蒙上阴影。我所能说的是,为了悲恸欲绝这样的情景少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每个人都珍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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