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的舞步   “抬头望见北斗星,低头想念毛泽东,黑夜里想你有方向,迷路时想您心里明。”优美的旋律,清脆的笛声,一群红军战士于苍茫的远山,碧绿的草地中做艰难跋涉、深情思念状。这是“文革”中吴忠中学一派组织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最抢眼的一个节目。剧中的一群帅男靓女极具表演的张力,他们的形体相貌及收放有度的优美舞姿,把红军过雪山草地的艰难和对伟大领袖的思念,营造得声情并茂,惟妙惟肖,倾倒了一批少男少女。尤其是那个吹笛子的男生,一招一式,俊朗潇洒,刚劲飘逸,让众多女生萌动了融融的春心。   一场运动,让中学生们平时里的爱好、志趣才情得到了充分的展示。大字报标题,越写越大,越写越像是书法作品。一个字占去了半个街面。人家一笔一画就能一挥而就。初三的一位同学,那时也才十六岁,那隶书写得真叫人羡慕。很多同学后悔当初搞兴趣小组的时候,不该一概地拒绝,很多同学对艺术的爱好,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点燃的。后来的中学生们问及我,老三届们为啥个个多才多艺?我告诉他们,是氛围,是时代的使然,当然更重要的是个人的刻苦和灵气。我就是那个时候,花八毛钱买了一根竹笛,又跟高年级同学要了一把人家淘汰的二胡,一有空闲就练,但终因灵气不够,也怕下气力,虽也到了滥竽充数的水平,可没成正果。   如果说这种演出,仅限于革命传统教育和文化艺术的传播,无疑是一件大好事,但在那个年代,它被异化了,被赋予了强烈的功利色彩。往往在这个节目把观众的注意力调动到舞台上之后,紧接着就是宣传自己那派组织主张的节目登台亮相。什么×××无比正确呀,×××要坚持到底呀。   宣传队成了煽风点火的工具,演出便时常遭受被砸场的厄运。记得那是在金积电影院的一场演出。尽管事先做好了周密的安排,大门,侧门,后台门都有同一派组织的人把守。但演到正得劲时,忽然南边的第二个窗口吹起了急促的冲锋号。一把少先队的队号,吹得那样激昂,那样嘹亮。舞台上的人和剧场里的人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冲杀声响成一片。电影院的窗口足有七八米高,可几个窗口同时有人顺着绳索溜了下来,紧接着,几扇门同时被打开。冲进来的人冲上舞台往下哄演员,演员唱得声音更大,跳得更欢。对骂、攻击,推搡、撕扯、殴打。灯碎了,头破了。有人竟把幕布点燃了。还好,立即遭到了两派人的共同反对,大家又一起把火扑灭。可无论如何演出是不能继续下去了。   宣传队到城镇演,也到农村演。在红旗公社的演出同样被砸了场子。在回城的路上,被堵到了一条田间小路上,一边是麦地,麦穗泛黄,到了就要收割的节令。一边是稻田,正值怀苞。盛夏的夜晚,凉风习习,明月高照,蛙声唱和,坐在小路上倒也别有一番风致。怎奈围堵的农民们非要宣传队的人把放在舞台上的“毒”清了再走。说我们宣传了所属组织的观点,就是放了“毒”。可宣传队的人就是不干,反而振臂高呼口号,重申自己的政治观点。围堵的人便摘下麦穗揉了往我们头上洒。麦芒扎人的感觉自然是不好受的。于是就有了对骂,就有了人身攻击,就有了创新的讽刺挖苦。宣传队的一位男同学在稻地里拔了几棵稻子,扬在手里说对方不让我们演节目是“落花流水春去也。”在捞救命稻草;挡路的人则说我们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们骂人家是“蚂蚁缘槐夸大围,蚍蜉撼树谈何易。”人家骂我们是“有几只苍蝇碰鼻,几声哭泣。”古今中外的名句,毛主席老人家的诗词,被活学活用到了极致。   在海子井为一三九队职工的那场演出,原以为荒山野外,人烟稀少,演出没有什么问题。谁知他们内部出了问题。不同政见者偷偷地开出去两辆汽车,挨家挨户到农民家里,硬是动员了两卡车人,在演出就要结束时,包围了演出场地。辩论、撕扯自不可免。韦州、罗山、草原站……凡是可以去的地方,都挨个去煽风点火。唱词是我们共产党人就像种子,人民就像土地。我们到了一个地方,就要和那里的人民结合起来。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哎,生根开花。其行为方式极像电影里毛主席领导农民运动的样子。有意思的是当时汽车二队的大卡车,啥时叫啥时到,无偿使用。名曰:“抓革命。”   我们那一派组织的宣传队,因有了秦腔剧团的专业演员参加,更具有一些鼓动性。很多观众为了看专业演员的一段戏,当场改变观点,谁砸场子就反对谁。其实,闹哄哄跑来颠去真正抱有强烈的政治目的的人,毕竟是少而又少的极少数,而大多数人,无论是哪一派的,都是跟着瞎跑的,那时也有一句名言,叫受蒙蔽的革命群众。宣传了什么,播种了什么?他们是说不清楚的。   至于为什么乐此不疲,热情如此高涨。回过头去看,一是新鲜,刺激,好玩;二是跟风,吃饭不要钱,坐车不要钱,全中国的人都在干一件事,工厂不生产,农民不好好种地,只有那样胡闹才俨然是职业革命家似的,便有了诱惑性;三是幼稚,类似于伟人们批评过的左派幼稚病。   然而历史不会重演。经历过那场灾难的人是不会再重蹈覆辙的。用老百姓的话说,再倒找几个钱也不会去干的。但对于没有过那种经历的人来说,就很难说了。古有以史为镜之说。但愿这镜让更多的人明白昨天,珍惜今天。   毋庸讳言,在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中,大家是经了风雨见了世面,有许多的人也增长了方方面面的才干。宣传队有的同学得以被录用到了专业文艺团体。但是他们损失更多的是时间,耽误掉的是一辈子也无法追回的学业。因为他们是很优秀的,是“运动”让他们在流亡的舞步中改变了他们优秀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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