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梦断   中学时代,是一个人理想长了翅膀的时代,是把理想的花环扛在脖子上忘情畅想的时代。尤其对一个优秀学子来说,那花环编织得就特别艳丽,那翅膀扇动得就特别亢奋,然而碰上一个世局动荡的岁月,折断你羽翼的,砸碎你花环的,粉碎你梦想的,突如其来的,势不可挡的社会因素,让你来不及多加思索,便无可奈何花落去。   我的大学梦在那场运动开始的时候,编织到了无比美妙的境界。但如同一滴晨露,刚刚闪烁出晶莹的光环,便被一场秋风扫荡得踪迹全无。这秋风让我和更多的同学卷入了陈渣泛起,污流浊水漫延的混乱岁月。大学是上不成了,上中学也不得不夭折。   1964年秋天,我以总分第二,语文单课第一的成绩考入吴忠中学。那年月全县每年招初中学生一千名,分别在四所中学入学,而吴忠中学只录取前二百名。一个农村学生考取了那样的成绩,对于我以及我的家庭都是一件十分荣耀之事。所以到学校之后,我便特别珍惜学习时光,学习成绩自然领先。第二学期就被选为校学生会生活部的副部长。荣誉让我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荣誉也让我在各个方面检点自己,从那个时候起,我就隐隐地感到了压力。上早操我不敢迟到一次,上晚自习,我不敢早退一次,连例行的检查卫生,我也必须特别小心地把脖子和指甲缝洗了又洗。真像是早晨跑操排在了前面稍慢一点,就被人家踩了脚后跟。由此被选为第一批进京红卫兵代表也顺理成章。我们班进京的五名同学中,另三名都比我们大三岁。只有我和那位班花是1952年生的。班主任老师也特别关照,走之前把他的人造革提包借给我们俩共用。谁知老师的这番爱心更激怒了几个男同学的嫉妒心。   在北京的日子是幸福的。在天安门广场东侧,原煤炭部大门前的长安大街上,我们看到了毛主席。在“毛主席万岁”的欢呼声中,十四岁的我心花怒放,激情荡漾,真是顷刻间不知天高地厚了。当天晚上,在天坛体育场席棚子搭成的住地,学校领导召集我们全体代表开了一个会,内容是:一、向学校发电报,让全校师生分享我们的欢乐与幸福,二、讨论如何化幸福为力量,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校领导还点名要我发言,并就电报的内容要我提修改意见,我竟然还真的给人家改了两个字,现在想来真是幼稚的可笑。可那时,在那个住着几十人的大席棚子里,一切进行得十分严肃和认真,校领导还表扬我那两个字改得好。就这样我这个低年级学生在“文革”一开始,便被高年级同学认识了,成了全校学生关注的对象之一。被毛主席接见后第二天,全体代表以班为单位,到各中学大学搞串联,看大字报。四天中,我们走了北大、清华、人民大学,还有五所中学,密密麻麻抄了好多好多。在清华大学的那个晚上,我们听了一场报告会。也是那个晚上,我悄悄地告诉自己我将来要考清华大学。   那时的吴忠中学是宁夏的名校,每年都有几个考入北大、清华的,我觉得凭我的努力,这个梦想是能实现的。   然而回到学校,才发现一切全变了。校园里的花草不再像往日那样葱郁茂盛,有很多被人为践踏的痕迹。果树下落着很多残枝败叶,没成熟的青涩的果子委屈又无奈地躺在地上。校门洞和校图书室的后墙上贴满了大字报。我们初二最后一学期的课程上完了,说是要考试,可是时间一推再推。   正常的教学秩序何日能够恢复?上大学,上清华、北大那样的大学是要一堂课一堂课把中学课程读完才能考取的,这我明白。然而如此混乱的状态,哪一天才是个头?我迷茫。更令我不解的是,我的那只白底,玫红色条状花纹的瓷碗被孤零零地放在了宿舍墙柜的最下层。而且我每次取碗的时候总有同学偷偷地在笑。有几次我有意识把碗放到最上一层,可到了第二天取碗的时候又到了底层。我知道自我从北京回来后他们就排斥我,因为在教室后墙的学习园地上,我曾发现在他们给班主任的小字报里,已攻击了我们几个去北京的同学,尤其点到了我和班长。但是我想,就是对我有意见,也不该对我的碗进行歧视呀。我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伤害,但我不敢发泄。虽然我是班委会的主要成员,学生会的干部,但已经有同学对校学生会和班委会开炮了,骂我们是保皇派,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孝子贤孙。更重要的是,在我们班里,我个子小年龄小。我怕惹起了事端,我不是他们的对手。在校园里同学之间相互殴打的事已经出现了。   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的重大委屈。连着好几天,晚自习下了之后,我一个人到校园南边的小树林里徘徊。一天晚上,一位同学跟着我走了很久,他说有一件事情要告诉我,但前提是要我保证不能出卖他。我向他做了保证。他告诉我,在我们去北京的一天晚上,同宿舍的一位同学在我的碗里尿了尿。我浑身的血一下涌到了头顶,甩开那个同学,撞开了宿舍的门,拿出我的碗,当地砸了。我可怜的花瓷碗在地下乱转圈圈,掉下的碎瓷片飞得到处都是,可是碗的形状一点儿也没改变。我们的宿舍是两间房的通铺。十七个住校的同学挤在南北两个大炕上,每人只有五六十公分的位置,是很拥挤的那一种。当时已近熄灯时分,大部分同学已进了被窝,我的举动把大家吓着了,谁也没吭气。有几个还假装着打起了呼噜。那一晚,愤怒让我彻夜未眠,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失眠。我感到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我想告诉班主任老师,但我不能,我知道老师已不敢管他们了,有几个正策划着给老师戴高帽子呢。我想回家,但学校规定,不放暑假,要全身心投入“文化大革命”。可说来也怪,从那个晚上开始,全宿舍的同学都对我格外客气了起来,我知道他们是怕我再闹下去,知道了真正的元凶。   其实,在我甩下那只花瓷碗的那一刻,我已经明白,一个学校,混乱到了同学间为了发泄私愤竟然能作出那种下作之事,这个学校的教学秩序还能有什么希望?教学秩序没了希望,还能说什么上大学的梦想。果然,那一年大学停止招生,眼看着那些品学兼优的高三学生,一只脚正踏入大学的校门里了,又不得不抽回脚,同我一样上山下乡了。我粉碎的仅仅是一个遥远的梦,又有何足惜呢?   许多年之后,当我们那帮初中同学再相聚在一起的时候,说起中学时代的那些事儿,一个个感叹嘘唏。世事改变着每个人的航程,而世事也成就着每个人多彩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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