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的依恋   现代都市人体会不到寒冷中的人对于火的依恋会到一种怎样的程度。哪怕是冰天雪地滴水成冰的季节,只要进到屋子里,暖气、地热、空调,这些看不见一丝火的迹象的物什会让人暖洋洋、乐融融。虽然他们也知道钻木取火、石镰取火,这些原始的取火方式曾让人类告别了吃生食,喝生水的年代,大大推进了人类进化的步伐。然而历史发展到今天,都市人渐渐忘却了。   前些年我到宁南山区的学校走访,当我看到许多村级学校,大冷的天铁炉子是冰的,窗户没有玻璃,是用塑料纸蒙着的,孩子们蜷缩在自己的位置上,小手都不敢往外伸,可怜巴巴读书的样子,一种痛从心底里往外涌。   我的初小也是在村里度过的。1959年我七岁。该上学了,老师考了我几个字之后说,这娃娃一年级的课程都会,直接上二年级吧。我就坐在了二年级的教室里。   说是学校,其实只是一个大户人家被充公的三间放杂物的房子,分别为一至三年级的教室。一共有三名教师,六七十个学生。9月开学,10月落叶,11月已是北风呼啸寒气逼人了。课桌和课凳是用土坯砌的,抹了三和土面的那种,虽然光洁,可是天越冷它越冰。教室的窗子是木格糊了纸的老式窗户,门是双扇的老式门。碰上有风的天气,股股寒风从门缝挤了进来,相跟着在二十几个孩子身上窜来窜去,直把我们搜索得浑身打颤,上牙不停地磕着下牙,我们是多么盼望有一盆火烤一烤可怜的手啊!可是没有。学校根本就没有预备任何取暖的设施。实事上那年月所有村级学校根本就没有钱安排学生冬季取暖,连老师用的买粉笔的钱,也是从每个学生一年两块钱的学费里挤出来的。手冻得肿成了小馒头,脚冻得疼在心里。为了抵御寒冷,老师规定了集体跺脚搓手的时间,每隔十分钟,老师下令开始,教室里便踏踏踢踢一阵轰响,那样子极为好笑,又极为可怜。   课间的十分钟,是我们获取热量的最佳时机。跳绳、抵牛、叼鸡溜溜(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不停地跑,不停地跳。只要搞个满头大汗,再回到教室,怎么也可以挨个二十分钟。谁知十二月的一天,我闯祸了。早晨第二节课开始不久,我的尿憋不住了,尽管我憋了个脸红脖子粗还是尿在了裤裆里,我不敢抬头看老师和黑板,不敢左右看同学,双眼直直地盯在课本上,死死地挨着,热气没有了,棉裤冻成了冰坨坨。虽说已是二年级了,但只有三个月学校经验的我感到了极大的耻辱。下课铃响了,其他同学一窝蜂跑出了教室,但我不敢动窝,我真悔恨课间太忘情地抵牛,忘了上厕所。我怕同学知道,更怕老师知道,想好了放学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跑回家。回到家是不怕丢人的。谁知已走出教室的老师又返回,来到我身边,或许她已发现了什么,问我为什么不出去活动,叫我站起来。无论老师怎样问我就是不吭气,低着头不动。她一把拉起我:“你咋这么个娃娃,不知道冷呀!你看凳子都让你冲塌了!”老师把我拉着,急匆匆来到房东高大妈家。高大妈家是暖和的,炕上的火盆炭火正红。她们让我脱了裤子给我烤,可我说啥也不干,我怕羞,因为脱了棉裤不仅没衬裤,连裤衩也没有呀。没办法,高大妈让我上炕蹲在火盆上烤。棉裤上的冰化了,升腾起了难闻的热气,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是羞愧与感激的泪水。许多年之后每每想起这件事,我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耻辱感。这是真正的死要面子活受罪,结果既受了罪,又丢了面子。这件事很快在同学间传开了。很多乡亲也知道了,说这娃娃太老实。的确,小学时期的我实在可怜。   那件事情之后,我的学习成绩开始下降了。同时,对父母的打击也是大的。他们明白,儿子之所以那样,完全是因为教室里没有火造成的。有一天父亲从城里赶集回来,手里提了一个大茶杯子模样,已生了锈的破铁桶桶,高兴地对母亲说,要给我做一个小火炉子。自此,每天早晨上学前,父亲总把火盆里仅有的两块炭火夹在破铁桶里让我提着。有了这一点点炭火,上学的路上我的手不怕冻了,到了教室我的脚也比其他同学好受了许多。更让我找回面子的是,到了下课时,其他同学为了烤手,又主动到我的座位上来了。   火啊!那一点点炭火,用农村人的话说,仅仅是猫烤嘴的一点点炭火,慢慢地愈合了我尿裤裆的伤口,让我重又找回了自尊。   每到冬季,当我在偏远的山村小学,看到老师们为了给学生的教室里生上火炉,垫上了自己的工资的时候,我总从心里感叹,可敬的老师们,他们垫出的不光只是工资,那是教师这个神圣的职业燃起的生命之火,希望之火呀!   坐在都市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不为冬季严寒而生忧的孩子们哪,你们相信你们的前辈,曾是怎样地依恋着火的温暖?你们知道现在还有许多山区的孩子盼望着火的温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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