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道   家乡的人把煤叫炭。   在很长的一段历史时期内,从石沟驿煤矿到我家乡的那条路被乡亲们称为炭道。   之所以那样称谓,源自于我的父老乡亲对那条路的认识。解放前,他们曾踏上那条路,在那里下井,为矿主背过炭。石沟驿煤矿出的炭,烟小、易燃,被人们称作香砟子。那时节烧炭是富贵人家的专利,他们背炭是为了挣养家糊口的可怜的饭钱,而自己家里绝没有福分享用。偶尔回家过年,经矿主同意,在怀里揣上拳头大的两三块,也被一家人识为稀罕宝物,只有在大年初一的早晨才舍得燃着,放在火盆里算是为一年的日子驱寒。那其实是一种仪式,充满着浓厚的象征意义。后来日子渐渐好过了,凡踏上那条路,也都与炭有关。   最早的炭道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逢山盘着上,逢沟绕着走,比现在的路程要多出二三十里。人们用驴去驮炭,也有个别硬汉子背上六七十斤往回走的;后来路宽了些,用老牛车往回拉炭;再后来,有了胶轮车。用人力小胶车,马拉大胶车拉炭。   山大沟深,运输工具落后,炭道上便险情不断。一百多里山路,往返要三四天行程,沿途便应用而   生了许多车马大店。有人住店,便有了与店二娘有关的许多艳事。   山路崎岖,夜黑风高,有人在炭道上行夜路,便有了乘黑打劫的强盗。因此,在我的童年乃至少年时期,我的父辈们所讲述的关于外面世界的故事,也大都来自于炭道。什么烽台坡驴队被抢,店二娘劫色跳井,小东沟胶车厥蒜,青铜井火烧连营等等,本就有些虚玄的炭道披上了种种神秘的色彩。渐渐,炭道成了凶险之路,强者之路。敢不敢走一趟炭道,成了衡量一个男人胆略、气魄、力量的标准。   我们这帮十三四岁的男孩子们动心了。一种寻求刺激,探寻秘密,踏上炭道,展示男子汉风采的欲望在我们的胸腔里膨胀着。   1965年春节来临的那个冬天,我们六个男孩子如愿了,随各自的父亲踏上了炭道———家乡通往石沟驿煤矿的路。   这个愿望的实现来之不易,是在我们密谋良久之后,同时向父母发难,才得以获准的。因为我们亲眼目睹了父亲们每次从炭道回来,精疲力竭蓬头垢面一步三摇,独撑着装满炭沫的沉重的小胶车,走进村子的凄惶情景。   我们认为我们已经长大了,是男子汉了,不能再让父亲们独受那一份苦。我们开出的条件是随父亲一起去拉炭,如果不同意,我们几个合伙去!我们的孝心感动了父母,他们退让了。当然支撑我们心底的另一层勇气是炭道的神秘与刺激。   太阳下了西边的树梢,大约是下午三点多的时辰,我们走出村庄。一支很有些威武的车队,九辆小胶车,由九个大人,六个半大男孩子拉着,在石子铺就的公路上排开长龙阵,很有些车辚辚兮马啸啸的气派。所不同的是拉车的不是马,而是人,一群衣杉单薄的穷人。过金积东门顺马莲渠路过廖桥上五里坡,向白土岗进发了。第一次走出家门踏上炭道,第一次承担本由大人们承担的苦力,男孩子们多了些兴奋和豪气。争相驾辕拉车,让自己的父亲坐在车上,一路疯跑比赛着,看谁能跑在最前面作头车。那一刻我的男子汉的自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父亲们也乐得合不拢嘴。两个多小时后我们已是汗流浃背了,我觉着迈出的脚步已不听使唤,可看看伙伴们的劲头我咬牙坚持着,把小男子汉的豪气演到毕至。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到了烽台坡。天黑得如墨染过一般,寒风飕飕地从耳边掠过,发出唿哨唿哨的声响,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怖从我们的头发梢渗进了我们的皮肤,渗进了五脏六腑。只觉得腿肚子打颤,浑身发冷。先前争相作头车的勇气没有了,一个个乖乖地与父亲们换了岗,坐到了车子上。看着黑魆魆的烽火台和时隐时现的起伏的山峰,我的脑子里乱乱的,净是抢劫呀,鬼狐之类的故事。远处亮起点点灯光,飘忽着,跳跃着,那是车马大店的灯光,可我们总疑心那是鬼火。   老百姓说,路是人走出来的,胆量是凶险的环境中吓出来的。十六七岁之后,我敢在夜晚一个人徒步从吴忠步行到青铜峡火车站;也敢在与伙伴们打赌的时候,独自到坟地转一圈,而毫无胆战心惊之态,真得感谢那次来自于炭道上的历练。   东方拂晓的时候,我们的车队到了石沟驿煤矿。看着堆积如山的大块大块黑油油的煤炭,我眼馋极了。可是我们没钱买,我们只能买一小胶车三块钱的沫子煤。交了钱之后被允许到沫子堆上用自己带来的铁筛子筛,筛出大至核桃,小至豆粒般的渣子煤。装多装少矿上是不管的,只要你的车子装得下拉得动。只嫌装得少是我们每个人的心理。于是乎一窝蜂似的不管不顾地在沫煤堆上拣呀筛呀。挖一铁锹只能筛拣出一捧渣渣煤,也就是说装一小胶车就得把十倍以上的煤面子筛拣一遍,其艰难的程度并不比沙里淘金轻松多少。我们的脸上身上全黑了,只有忽闪着的眼睛露出凄清的白光。待一行九辆小胶车装满,我们的手也磨烂了。又是一个太阳偏西的时辰,拉着沉甸甸的炭车往回返,从矿上到青铜井,其实只有六七里路,却走到了天擦黑。晚饭极简单,各家拿出带来的米凑在一起在车马店的锅里煮了,就着带的咸菜吃。   那一夜我睡得特别香。不是在车马大店的土坑上,而是在青铜井车马店院子里的土岗子上,九辆装满渣子煤的小胶车围成一个圈,十多个人裹着羊皮袄蜷缩在中间,任腊月的寒风抽打着,任黑夜的潮气侵袭着。几年后,当参加了工作的我,坐在汽车上经过青铜井的时候,我总要在车马店的空场子上多张望几眼,甚至能准确地判断出我曾经铺地盖天睡觉的地方。零下十几度的冬夜,睡在山头的空场子上竟然一夜未醒,其劳累的程度非亲身经历是无法想象。那是一种铭心刻骨的记忆,永世也难以忘记的记忆。有人说经历是财富,对十三四岁的孩子们来说,这样的经历,其实是一种摧残。但看到父亲们比我们更累更操心,况且是我们闹着要出来的,我们咬牙坚持着。   七八百斤重的炭车在山路上行进,虽然是胶轮车,由于超重,走得并不轻松。车队是沉闷的,大家都不说话。我尽量把绳子拉得紧一些,想给父亲省省力。我的两个伙伴脚上磨起了血泡,走起路来已经是龇牙咧嘴,十分痛苦的样子,但他们仍旧卖力地拉着。我和我的伙伴们心里都明白,这是实实在在的严峻考验,而且绝没有退路,拉不动也得拉,走不动也得走。走山路怕上坡,更怕下坡。上坡的时候要把腰弯得很低很低,几乎是趴在地上,使出浑身的气力一步一步往前挪,实在拉不动了,把车辕横过去歇一会儿再走。没有什么危险。而下坡就不同了,坡度大惯性也大。你得顺着惯性掌握好车檐,倒腾清楚脚步,飞快地往山下溜。炭道上的话叫放坡。放坡靠力气,靠胆量,也讲技巧。会放坡的人,三四里地的路程,十来分钟就下去了。而不会放坡,万一掌握不好,就会车毁人伤。在小东沟放坡的时候,我的一位乡亲出事了。小东沟是沿途最大的坡,他过于自信,放得太快,就要到沟底的时候车翻了,车辕摔断了,好在人伤得不重,他的一车炭只能分散在其他几辆车上。在艰难的时候,乡亲们的相互照应是不容商量的。   第四天,太阳偏西的时候,我们回到了村庄。一百三十多里路程的炭道,除去矿上装炭,我们用了两天两夜,用自己的脚负重走了一个来回。父亲们是兴奋的,不仅因为这个年可以过得温暖,他们更欣喜自己孩子们的成长。大睡一天,我们几个上了一趟炭道的孩子们再站在村口的时候,便有了一种趾高气扬的样子,在与其他的孩子们谈论炭道的时候,把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宣乎得更加吓人,其实我们什么也没看到,完全是自抬身价的一种显摆。生产队也对我们另眼相看了,我们星期天参加劳动的工分也比其他的孩子多了半分。   有了跟大人们徒步走上炭道的经历,再往后,用驴车拉炭的日子,我们几个俨然大人一般,相约着出行了。   日子越过越好,煤炭慢慢走进了寻常百姓家,成为了生活必需品。当然拉煤的工具也越来越先进。许多年后,当我坐着单位的汽车到矿山拉炭,行驶在截了很多弯、降了几个大坡的宽阔的柏油路上,常常在想,我们的后人们有几个还能知道这条炭道曾经的汗流浃背、风餐露宿、雨雪风霜呢。   当然,这条路现在已经没人再叫它为炭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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