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会倾听   信访接待室的门又一次被他们推开了,是八名六十岁至七十岁的老人。人民公社的时候,他们曾任过十年左右的大队书记、大队长。改成乡村体制之后,随着年龄渐大,他们又陆续从书记、队长的岗位上退了下来。他们毕竟是当过多年的村级领导,进门之后,态度总是很温和,笑盈盈地:“魏市长,我们又找你的麻烦来了。”他们习惯了对我的称呼。   市委实行领导接待日以来,他们已是第三次推开了这扇门。长期的基层工作,对他们原本就不陌生,有了前两次接访中的交谈,他们的名字我大体也能叫得出来,他们反映的问题也大体清楚。论他们现在的生活境遇,的确值得同情,但同情不能当政策用。他们的情况是历史遗留的问题,是属爱莫能助一类。有话说,好主不驳笑脸客,我也迎上笑脸:“来了好啊,我们可以再谝一谝。”话虽这样说,但屋里另外的上访人员的话正说了个半截子,屋外还有很多的上访人员等着接待。他们似乎看出了我的为难:“市长你先跟别人说,我们到外面等着,你有时间了我们再进来。”说着就要往外退。我明白,等到中午12点我也闲不下来,让他们站在门外干等,我有些于心不忍。再说,他们的事属于不说白不说,说了也白说,一时半会儿很难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复,让他们在门外等上一早晨又有何益。“你们先回,等我有空大家到我办公室里谈,咋样?”他们很爽快,似乎受到一种特殊的礼遇。我要了其中一个较熟悉的人的电话号码。他们愉快地出了门,临走时一个人还小声说,老领导就是好说话。   对于类似反复缠访人员,能这样较快达成协议,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一方面可以腾出时间解决更多的问题,提高接访日的工作效率;另一方面,他们谦和的态度对其他上访人员,尤其是那些态度不好的上访人员,也是一种示范。但是有一条是必须切记的,就是缠访人员进门之后,一定不能说“你怎么又来了!”那会大伤人家的自尊,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心里清楚,这些老村级领导所以识趣地走了,是出于对我的信任,他们相信我不会把他们哄走了之。他们也对约定了在办公室解决问题,不抱太大的希望。他们需要倾诉,需要尊重,需要现在的领导对他们曾经水里来泥里去的大半生人生经历,给予公正的评价,以求心灵的慰藉和适当的解决。   在长期的基层工作实践和大量的信访案件中,我深知这一类上访占有相当大的比例,他们面对国家发展越来越快的经济社会形势从心里是高兴的。但在高兴的同时,看到现在的年轻人收入远远超出了他们当年,就心生怨气,就感到生不逢时,就感到早生了三十年吃了大亏。对我们接访者来说,要在学会倾听的同时,讲清政策,适时引导,学会倾听,就是尊重了他们的人格,他们怒气、怨气会减去一大半,要讲清政策,开导他们面对现实。   我不敢怠慢,约他们在第二周的一个下午来到了我的办公室。下面是谈话的大体内容。   “大集体的时候,我们这些当大队书记、大队长的人有多苦你知道吗?那时候你还小,秦渠裁弯,汉渠裁弯,取直波浪渠,都是我们领着头干的。那个汗流泗水,那个力尽汗干,我们没说过软话。今天这个比赛,明天那个评比,我们这些人谁认过个输。”老丁说着,其他人附和着,脸上的神情火辣辣的,仿佛又回到了那令人神往的劳动比赛年月。“那个时候,我们不知道工资是个啥,也就是挣个高工分。可领导抬举呀,到年底县上开四干会,住招待所,吃四菜一汤,县长和我们一起照相。”老马插话:“我戴着大红花就站在县长的后头。”八个人的脸上都浮上了兴奋。他们说的这些事我已能记得了。“没想到呀,我们老也老了,倒成了没羞的人,天天往市上跑,像个讨吃。你看别现在的村书记,一个月几百块钱的工资,干的个啥?真是没法比。”老张有些愤慨。屋里陷入沉默。社会发展太快,很多事情倘若颠倒了时空进行比较,那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哎,老马!听说你儿子现在当村支部书记,干得不错呀!”我点了个穴位,打破沉默。老马来了精神:“我那娃子也干了十年书记了,别比我干得强。”“工资咋样?”“不少呢,四五百呢。”   “后辈人总比前辈人强,这是我们国家发展得好。你们总不能盼着你们的娃娃像你们过去一样,那还有个啥奔头。”我乘机开导。他们点头称是。   “再说我们当支渠长吧。那时候渠里的水不好淌。为关闸门,今天和这个人淘气,明天和那个人淘气。把人都得罪光了。”老张拉起了当支渠长的话题。“不光是得罪人吧。”我指着老陈说:“你记得有一年汉渠决口,正是麦子淌三水的时候,水电局把你们附近几个村的水利专干都调到渠上,那场面,真感人哪!你们几个抱着麦柴跳到渠里堵口子的样子,我今天还记着呢。”那时候我在政府办当副主任,亲历过的事总是难以忘怀的。顺着我的话,大家来了兴致,七嘴八舌摆起了龙门阵。村上的水利专干,人人都有些许鲜为人知的,为大家舍小家,为老百姓谋利益的动人故事。他们的讲述不仅深深地打动了我,也让他们陶醉在了叱咤风云的岁月中。老丁感慨地说:“话说回来,人活一辈子,能为老百姓做些事情,别人还能记住也值了。”“你们的功劳所有有良心的人都记着呢。”我借风扬场。   一个下午,三个多小时就这样你三句他五句,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楼道里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后安静了下来。他们也意识到下班的时间到了。老张说:“人家后来的水利专干都转成了合同制,拿了工资。我们也不眼红,谁叫我们年龄大,没赶上呢。就是我们的这点生活费,再涨一涨也就算了。”“对,就这么个事,你给我们记着。”大家附和着。   他们走了,喝了一下午茶,抽了一下午烟,摆了一下午的英雄谱,像卸掉了一副沉重的担子,他们感叹着世事的变迁满意地走了。直到我半年后离开原来的工作岗位,他们再没来过。我明白,他们需要倾诉,需要有人认真地听他们倾诉。辛苦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工资待遇上不去,如果再连个说话的地方也找不到,谁人能不寒心呢?当然我也进一步反映了他们的诉求。虽一时没有好办法解决他们的问题,但我相信,随着农村乡村经济的发展积累,他们的问题是会得到相应的关照和比较合理地解决的。涨一涨他们的生活费,应该是能够做到的。   接待这次上访人员,我又一次感到倾诉是人的一种本能,无论是哪一种职业的人,概莫能外。当他受了委屈,有了怨气,有了郁闷,找一个合适的对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他或许会舒服许多。而学会倾听,对于领导同志来说,又不能不说是一种领导艺术,而很多的时候,我们的领导们最容易忽略的,就是这门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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