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毛衣   父亲四十八岁那一年穿上了他平生第一件毛衣。活了大半辈子才穿上了毛衣,可见他的人生够凄苦   的了。然而用母亲的话说,他又是最有福气的。因为他是我们那个村子男人中第一个穿上毛衣的,而且是他的儿子用自家羊身上剪的毛捻成线,又一针一针编织而成的,这就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   据母亲讲,穿毛衣的头一天,父亲专门到镇上的澡堂子洗了澡,剃了头刮了胡子,比过年还拾掇得精神。那是1971年春天种麦子的季节。当父亲在大田里脱去外面的棉袄,露出平整厚实绒光闪闪羊毛本色的毛衣时,一同撒粪的男人们眼睛发亮了,噢!祥哥子穿毛衣了。大家放下手里的铁锹围拢来,扯起毛衣的前襟后摆,摸着、赞赏着,羡慕的目光让父亲幸福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东西软活、轻巧,这又不热不凉。”父亲边附和着人们的品评,甩开膀子干起活来。那步履迈得之轻巧,双臂挥动之有力,撒粪的速度之快捷,惹得男人们眼馋极了。过去的日子很有意思,人们吃同等水平的饭,穿同等水平的衣,住同等水平的房。父亲的毛衣在他们看来真成了稀罕物了。   不是父亲有意显摆,他一向是个低调的人。也不是乡亲们少见多怪,而是毛衣这种东西在春秋季节,对大田里干活的人来说太重要了。那年月农村人一年四季只有两套衣裳。夏天单布衫、单裤,冬天厚棉袄、棉裤,而春秋季节在田里干活的时候,只能把棉袄披在肩上。任春寒料峭,任秋风萧飒,冷一阵、热一阵,搞不好就伤风感冒,最难受的是干活不利索。   如果没看到城里人穿毛衣也就罢了,人常说眼睛是人欲望的祸根。乡亲们在上街跟集的时候,就偏偏看到了城里人穿的毛衣。如果村子里的男人们都没有毛衣穿,大家的心里也就平衡着那样过下去了。偏偏父亲有了一个在城里参加工作的儿子,而这个儿子又深知父亲春秋季节在大田里干活时披着棉袄的艰难。心疼父亲,没日没夜地赶织了毛衣。所以父亲的毛衣在那年月,在我的乡亲们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于是就有乡亲找到了母亲,央我为他们家的掌柜的也织一件毛衣。这让我十分为难,要知道我为父亲织毛衣的前后四个月中已经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呢。   参加了工作,离开家乡来到了城里,第二年便有了四十块一个月的工资。家里有了我的工资补贴,生活不再那样拮据。这让我和全家人心里宽慰了许多。但想到多病的母亲,想到父亲手下没有干活的帮手,总有一种凄惶的感觉。尤其看到城里人春秋季节穿上样式好看柔软舒适的毛衣,那种干练潇洒的劲头,心里总想到父亲披着棉衣在地里干活的样子。父亲要有一件毛衣多好啊!那年头商店里很少有卖成品毛衣的。毛线也贵,以我的工资水平,还没有买毛线的能力。可看到城里的女人们空闲时人人手里都在编织毛衣的风景,心里便生出了一个念头,用自己家的羊毛捻线,为父亲织一件毛衣。   织毛衣是女工活,城里的男人不织,农村的女人不会。农村只有放羊的男人会一点点。织个毛袜子、毛手套还凑合,织不了毛衣。等农村女人会织毛衣的日子,城里人已不穿织的毛衣了。所以我在城里织毛衣的举动就很有些另类。当我利用同伴们中午午休,下午下班后打扑克的时间不停地捻着毛线的时候,有不少的人在笑话我:猴年马月才能捻够二斤毛线,哪一辈子才能织成毛衣!为了父亲我不怕别人笑话,要干就一定要干成。这是我的性格。一个多月毛线捻够了,当我把洗得白花花的毛线晾晒在院子里的时候,同伴们向我投来了赞许的目光。让女工师傅给我起了头,又买了编织毛衣的书。往后的两个月中,每天晚上我干到两三点钟。今天回过头去想,那阵子我是把父母的养育之恩一针一线全部织进了父亲的毛衣里。   父亲的毛衣来之不易,父亲穿得便特别爱惜。天稍稍暖和些之后,父亲便舍不得穿了,叠得平平整整让母亲放好。母亲说,一件毛衣让父亲爱干净了,让父亲粗枝大叶的性格变得仔细了。再后来我结婚了,日子也好过多了,妻子买了好毛线为父亲织了一件更好的毛衣。但我注意到往后的十多年中,父亲每年总要把我织得那件毛衣拿出来穿几天。我明白,那是一件不同寻常的毛衣。羊毛出自父亲喂的羊身上,儿子捻线,一针一线编织成的那件毛衣,曾给他带来过不少风光。他珍惜它,珍藏它,是在演绎父子间血脉相通的深情,也是希望儿子能够永远地保持织毛衣时那份情愫,那种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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