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补课   村子中间有一条水渠,水渠边上有一条小路。渠水哗哗地流着,小路平展展地躺着,穿过村庄,延伸到碧绿的庄稼地的深处。务弄庄稼的人们荷锄掂锹,或悠悠地迈着步子,或骑一辆自行车,听着渠水的吟唱,踩着碾着水泥板铺成的小路,也同样穿过村庄,走向庄稼地的深处。清晨下地中午收工,下午下地晚上收工,繁衍出了庄稼人生活的常态,像一幅淡雅的乡村水墨画,泼洒在乡民们溅着泥巴,熏满了青草味的衣衫上,是有些农耕文化的诗意,可谁也没在意。   忽一日,水渠边小路上多了一幅图景。年过七十的张三成骑了一辆三轮车。新买的,车把闪着金属的白光,车厢喷着瓦蓝的油漆,就有了一种十分扎眼的意味。把这幅画弄脏了,刺破了。更让人们不习惯的是,车厢里还坐着一个女人,头发梳得光光的,衣服穿得新新的,脸抹得白白的。十分有兴致地看着张三成蹬着三轮车的样子,也观察着人们向他们投来的目光,似乎在搜寻由她一手导演的这幅特殊的图景在村民中产生的视觉效果。可是一连三天,没引起人们太多的注意。一块石头丢进平静的湖面,没溅起些水花,重要的是这个女人不是别人,她是张三成小十多岁的老伴,算算也过了六十岁了。她觉着有些失败,也不甘心,查找原因,她觉得一是时间不对,路过村庄的时候人们已下地,路过地边的时候,人们正在忙庄稼活;二是得瑟的不够。虽给老脸上涂了脂抹了粉,但人还是她这个旧瓜瓤子。于是她着手调整方案,时间上她选择了小路上出工下地人最多的时候。道具上,在小车后面把家养的四只羊全拴上。她认为这几只雪白的羊最能解释她心中的秘密,如此一折腾,效果果然出来了。   “小奶奶,走亲戚还是回娘家?”孙子辈们和她打趣。“新妈妈,你是重嫁呢?还是……”也有几个年纪大一些的远远瞅着他们说:老妖精!“人家小奶奶这是爱情补课!”还是在城里开过歌厅的小伙子懂行,一句话把大家说得颠颠地笑,说得小车上的小奶奶脸红心跳。其实她就是这样一个想法,只是她不懂得世界上还有这样恰当能说出她心思的话。脸红心跳之后,她咯咯地笑着,看张三成蹬三轮车的眼神就更多了些柔情。其实农村人,像她这样年纪的女人也不太多懂得柔情之类,只是觉得心跟老伴又往紧里靠了靠。心里想着,就是要补上这一课。   这位小奶奶十八岁嫁到这个村子,到现在也有四十多年的光景。论长相,她认为她是她们那一辈人中颇有些姿色的。论女人的贡献,儿女双全。论针线活、家务事,她也做得不差。可是她心里总有一种隐痛,是女人说不出口的隐痛。她的张三成是一个放羊的。一个人与两百多只羊为伍,长年寂寞在山上,自然就少了话语。过了三十还没找上对象。度过灾荒的年月,她家的日子仍不好过,盼到她刚到了能婚嫁的年龄,便成了这门亲。那年月农村的女孩子婚嫁几乎没有什么选择。万幸的是这个张三成除了大她十几岁,不爱说话,身体弱一些,其他方面她都满意,尤其对她的好叫她十分满足,往往神魂颠倒。但是令她很不是滋味的是,她的张三成结婚三天就上了山,一去就是一个月。再往后的日子每个月回来一次,也是天黑了进门,天不亮又上了山,被窝刚焐出了点滋味,又留下她一个人独守空房。看着人家新婚的两口子出双入对地下地劳动、回家做饭、同床共枕,她心里,总有说不出的苦楚。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她曾找到生产队长好说歹说,让丈夫辞了放羊的活,回生产队和她一起劳动。可是只三个月,天生体弱,又在山上放羊放懒了的男人支持不下去了。她也心疼。只好由她再出面,让丈夫重操旧业。她心里有个小算盘,瞅准了冬闲的日子,名义上是去山上给丈夫做饭,实质上她心里清楚,要享受年轻女人该得到的温存。守着雪白的羊群,望着蓝天白云,年轻女人渴望被爱的天性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虽然住人的窝棚连个像样的门也没有,但是山高人稀,她不怕羊儿们偷听。躺在丈夫怀里,尽情地恣肆放纵。只要丈夫对她好,她变着法儿做好吃的,很多时候她连放羊的活儿也包了。村里有闲话传出来说她是狐狸精转的,婆婆也有了怨气,指桑骂槐,说儿子的身子骨硬是让她给毁了。她不管,你们天天守着汉子过日子,我一年才上山一个月,你们凭什么看不惯。然而,这样的补充蜜月,仅享受了五个冬天。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出生,第四个孩子出生之后,家务事绊得她再也脱不了身,那时候她还不到三十岁。自此,寂寞的日子伴随着她一过就是几十年。丈夫放不动羊下山了,可他们都老了。年老的人爱回过头看走过的路,她不止一次地睡在炕头上指着丈夫的鼻子说:你这个张三成呀,其实只有二成半。生养了一对儿女是一成;放羊收入高,我和孩子没饿肚子,也有零花钱算二成。另一成呢,让我守了半辈子活寡,算个半成。丈夫没话,只是嘿嘿地笑。女人的想法其实是很怪的,好也罢赖也罢,嫁了汉,就希望男人能天天守在跟前,她觉得这种想法天经地义。为了生活,她又不得不顾全大 局。谁让爹妈给她选的丈夫天生体弱,只配放羊呢。于是三十岁以后的日子,她总觉得在其他女人面前矮了半头。尤其那些婆姨在一起议论男女之事,笑得前胸脯直晃荡的时候,她总以为人家是有意在羞辱她。至于村子里的女人是否有意让她难堪,无从考究,因为谁也没有撕破脸说什么。可从那个时期过来的人都知道,农村女人没什么可以显摆的,比比男人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她的心便经常有一些郁闷,这样的想法困扰了她大半辈子。   日子好过了,吃穿不愁了,她便时常生出一些奇怪的念头。村中小路上她和丈夫的表演便是其中的一幕。她就是要把前半辈子在其他女人面前矮半头的感觉赎回来,用她心里的话说,叫不蒸馒头,争口气。   守着一个村子过日子,一辈子的路六七十年,说来很长,回过头看却也很短,说着话就眼看到站了。谁家的张长李短,锅大碗小,存着什么心思,大家都清楚。这位小奶奶一手导演的戏在村中的小路上、小渠边上演过三天之后,乡亲们便充分地给予了理解,在往后的日子,大凡他们的风景出现的时候,便多了凑趣的,小年轻摘来了野花给他们戴在胸前。同辈人开玩笑:你们这是找梦呢!他们回答:补情呢。这样的有些滑稽的表演,直闹腾了些日子,在乡亲们的捧场下闹腾得有些场面,直到这位小奶奶心满意足之后,方才收场。   世上的事或许就是这样,哪个人都会有窝在心里的委屈和不满,也总想找个机会选个方式发泄一下。高贵也罢,卑贱也好,概莫能外。当她选择了无伤大雅并不妨碍他人的机会和方式发泄的时候,列位看官如果多一些理解和包容,在心灵深处换个位置想想,并帮着搬个梯子,垫个凳子,让她从心理的沟坎上愉快地走出来,把郁闷的情结化解掉,这或许还真是一个不赖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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