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榆树之伤   初春季节回到乡下,见我的父辈的几个老哥儿们蹲在村口闲聊,我便凑了上去。他们都已过了八十岁。在我们村子,和父亲同辈的老人就剩他们几个了。不知是看到他们,就很自然地想到了已走了十年的父亲,还是想从他们的口里知道更多村子过去的事情,或是自己也快到了落叶归根的年龄。近几年凡回乡下,只要见到他们,总爱主动地凑上去和他们闲聊几句。   到了迟暮之年的乡下老人,穿戴已很随便,动作迟缓,说话也慢。说眼前的事情有些懵懂,说过去的事情则特别清楚。这正好对了我的胃口。果然没说几句,话就回到了过去,就扯到了我们村子曾经有过的那棵老榆树。   唉,再过几天就到了该吃榆钱的时候,这哪里有个榆树影影,要是我们那棵老榆树还在……   再过三个月,就该到大树底下歇凉了,要是哪棵老榆树还在……   从我记事起,那棵树就那样大,听说是从我爷爷的爷爷手里栽下的,可惜呀,给毁了……   老哥们几个慢悠悠地说着,吸着我递给他们的香烟,一个个眼望着天,仿佛那棵老榆树变成了几缕青烟向着天空飘走了。我有些伤感,要不了几年,他们几个也将带着老榆树的故事,在儿孙们燃起的纸钱的青烟里,永远地离开这个人世,关于老榆树的故事还有没有人再提起呢?   我是记得的。那棵老榆树实在是太大,它的高度足有现代汉语词典里交代的那样,长到了二十米以外。树的主干有七八米高,三个人合抱还搂不过来那样粗。树冠大的能罩住三亩地。我记事是比较早的,现在回过头去推算,也就是三岁多不到四岁起,我就对那棵老榆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每到初春季节,我和小伙伴们几乎每天都要到老榆树底下抬眼望天,使劲地瞅着那长满枝条的紫褐色的小苞苞哪一天能张开了,亮出绿中泛黄,黄中闪亮的榆钱钱。   榆树泛青,同桃李杏树一样,先抖搂出的,是它们一年中最艳丽的色彩,那榆钱想必一定是榆树的花了。所不同的是榆树的花叫榆钱。这榆钱不仅样子像铜钱,而且还十分鲜嫩,是早春二月里乡野中,人们,尤其是孩子们采青的第一味美食。折下盈天长软软的枝条,钱串子似的又绿又黄又闪亮的榆钱,诱人极了。顺手摘两片喂到嘴里,甜丝丝凉津津的,津液直逼咽喉,那个美呀!直馋得有的小伙伴像现在的孩子吃冰糖葫芦一般,直接把嘴对了上去。有句俗话叫吃惯的嘴,跑断的腿。有了品尝过的滋味,孩子们便有了不厌其烦的耐心。天天围着老榆树转呀转。可是老榆树仿佛更有耐心,眼看着紫褐色的小苞苞扭开了小嘴嘴,露出了绿的意思,惹得小伙伴们跳着脚喊:开了开了!我们先看到的。可它们就是不舍得张开。榆钱是在等雨呢,对,是在等雨!大家附合着。因为他们发现每年榆钱一嘟噜一嘟噜挂满枝头,总是在贵如油的春雨之后。于是伙伴们又开始盼雨。说来也怪。那年月,孩子们的期盼总是很灵验,他们焦急地期盼中,总会有一场不错的春雨给他们带来喜悦。雨过天睛,莫大的树冠上那些紫褐色的小苞苞全都开放了。绿茵茵、脆生生、亮晶晶,一嘟噜,一嘟噜的钱串子压弯了柔软的枝条,在春风中荡漾,忽闪着把整个村子都闪亮了,招摇着,引来了家家户户采摘的人。   老榆树位于村子的东头。栽于何年何月,何人所栽,那时节在世的人都说不清楚。一直由我们称作倔头爷爷的人经管,且离他们家最近,也就认可是他家的。说是他家的,其实也是大家的。因为倔头爷爷脾气虽倔,却处事极公平。榆钱从张开到开败大约有十天时间,这十天时间里,四十多户人家,大人上树采摘,每家只能一次,而孩子们则是每天都可以上树吃鲜的。倔头爷爷定下了这样的规矩,大家也乐于遵守。旧时的农村总是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沿袭着。虽不像有的地方用族规,由族长严格地约束着他的族人,但年长者说了算的旧习总是要遵守的。就是生产队长决定事项之前也是要请示一番的。这种旧习维护着村子的安宁与祥和,往往又很见成效。老榆树虽然长得高大,但主干上面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疙瘩,极利于登攀。到了枝干部分,则像伞的支撑件那样,一层层成二三十度角,缓缓地向外伸展开去。人们蹲在树冠上摘榆钱,是既安全又舒坦,一边摘着,一边品尝着。三四十个人同时爬上树,绝无拥挤之感。倒像是给榆钱树点缀了大大小小的人参果一般。摘累了还可以躺在树干上享受轻风的沐浴,听鸟儿的歌唱,看村庄的宁静与安详。而对孩子们上树,倔头爷爷则是有特殊要求,必须腰上系一根绳子,上到树干上要随时拴在树上,怕我们玩高兴了忘乎所以掉了下来。这个时候,站在树下抬眼望,树上又爬满了贪吃的小猴猴。一个个或蹲或站或坐,一个个或狼吞虎咽或百般挑拣,那样子煞是一幅西游记中众猴妖在花果山上偷吃桃的图景。当然,倔头爷爷的规矩也是极严格的。孩子们只能在树上吃不能带走。大人们可以带走,但不能折枝条。大凡这种时候,倔头爷爷总是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惬意地笑着,不厌其烦地招呼着:小心,绳子拴住。颇有一番牧羊人把羊放在自己的牧草地里的得意与满足。   大人们采摘回去的榆钱,那是全家人一年中最稀罕的一顿美餐。挑拣漂洗干净,拌上面,放笼里一蒸,盛到碗里滴几滴香油,放一勺白糖,用筷子一拌,送到嘴里,那个味儿,香喷喷清爽爽甜滋滋,即使是天上的龙肉,地下的驴肉也无法比拟。大凡这种时候,人们的得意与满足里就带有了很大的夸张成分。   老榆树出名了。因其高大,远远就能看见,看见树,就知道是我们村,它成了我们村的地标。我们村便也跟着出了名。老榆树给全村的人带来了恩泽,也引起了临村人的艳羡。人家村里咋就长了那样好的一棵树呢?于是就有人猜测它的来路、年龄。说五十年、八十年、一百年的都有。人们越是猜测,那棵树就越是神秘。于是就演绎出了各种各样的故事。   一说是有一只神鸟看这个村子的人勤劳朴实,而生活得可怜,就从很远的地方叼来一颗种子,种出了这棵树;一说是皇帝看这个村子的人是安顺良民,派了一个钦差,乘夜晚村民入睡之后栽上的;也有的说这个地方原是宫廷里的一个大臣携了后宫一个漂亮的宫娥出逃,跑到这里饿死了,善良的村民把他们葬在这里,大臣和宫娥为了感谢村民,变成了榆树种子,几十年之后长出了这棵树。为了印证他们的说法,又编出了每年的三月十五和七月初七,树上都要开音乐会,那吹拉弹唱的都是皇宫里的人,音乐好听极了,不是一般人能听到的,全是宫廷音乐。   世上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谎言重复一百遍,就成了真理,就有人信它,就有人维护它。也合该这棵老榆树大显神威。话说到了三年自然灾害生活困难时期,家家没了粮食,能吃的草根、茄子秆秆都吃光了,人们把眼光瞅向了老榆树。1960年的那个春天,来得太迟,光阴过得太慢,村里人等着盼着,眼睛都盼蓝了。老榆树似乎也极通人性,仿佛在安慰人们,越是灾年越不能慌,总要多结些榆钱,才能度过饥荒呀!它稳住神,直把每一个紫褐色的小苞苞都孕育得鼓鼓的胀胀的,才在一夜春雨之后绽放了。倔头爷爷改变了章程,不准孩子随便上树,家家户户轮着采。一颗老榆树的榆钱维持了全村二百多口人十多天的生计。等到了第二年,全村人的日子更加艰难,榆钱吃光了,人们又把眼光瞅向了榆树皮,那不是等于扒倔头爷爷的皮嘛。大家谁也不敢开口。就天天围着榆树转圈圈。眼瞅着摘光了榆钱的老树一天天长出一片片碧绿的新叶,倔头爷爷心软了,也天天跟着大伙在树底下转悠着,盘算着。又耐了十几天,待树叶长全了,太阳光很难透下的一天下午,他忽然招呼各家各户回家拿镰刀上树,摘树叶,刮树皮。主干上的皮已经很老了,自然是吃不动的,只能刮树干上的皮。他也有规矩,必须花着刮,即刮一绺留一绺,保证树的养分能继续供上。   老榆树救了全村人的命,闹饥荒的三年中,全村的人没有一个被饿死,关于老榆树的种种传说越传越邪乎。   老榆树的厄运来了,都怪那些种种神秘的传说。“文化大革命”开始,要破“四旧”立“四新”,要打牛鬼蛇神,老榆树被指责为牛鬼蛇神,怎能脱了干系。   尽管倔头爷爷连睡觉也睡在树下,尽管全村人尽着全力维护,还是没挡住城里红卫兵的滚滚洪流。就在那一年的七月,乘全村人下地收麦子的机会,他们把倔头爷爷架在一边,在树主干上泼上汽油,把树烧了。   被烧了的老榆树虽然又挣扎着活了过来,但已失去了往年的光彩。第二年春天,偌大的树冠没结几个榆钱,没长几片树叶,一副惨不忍睹的怪相。全村子的人看到它心里都冷冷的。人们看到那大半年倔头爷爷整天泪水不干地在树下仰天叹息。   完了,完了,这个村子的风水算是全完了。人们也听到了倔头爷爷天天念叨的话。看着倔头爷爷一天天枯槁的身子,倔头爷爷辈的几位老者商议了一下,召开了一个全村户主会,请来了外面的人把老榆树放倒了。粗一些的拿到外面,给爷爷辈的八个人每人换了一副棺材板。我们当地有个讲究,做棺材必须用松木,细一些的交到生产队做农具材料。   老榆树在我的目光中存活了十多年,永远地从那块神秘的地方消失了。   倔头爷爷辈的人没几年工夫相继下世了。村子里又轮上父亲辈的年长者开始做主了。凡是碰上不顺当的事,他们总要念叨起老榆树的诸多好处,一致的看法是老榆树带走了我们村的风水,甚至还把村里近些年娶回的媳妇长相一般都比较差,没法和老一辈人比,也和老榆树连在了一起。关于风水之说,我是持半信半疑态度的,但一个村子的名声好坏确实影响着它的方方面面。可未必和老榆树有关。当然任何一个地方总得有一点值得自己引以为豪的,值得别人想起和称道的,这总归是一件不错的事情。要不然现在很多地方为了提高知名度,千方百计在厚厚的地方志中寻觅故事来打造它们的名片呢。   可惜呀,我们村的老榆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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