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   盏:小而浅的杯子,杯状器皿。灯盏,即放置灯的杯状器皿。   把灯放在杯状器皿里,给现在的孩子们解释,一时半时难以说清的。因为他们的生活经验是抬头看吊在房顶上的吸顶灯,挂在墙上的壁灯,低头看摆在床头的台灯。为什么要把灯放在杯状的器皿里呢?这是亮灯的能源所决定的。孩子们看到的是电灯,无色无味无形的电,有一根导线连着,想怎样放置和安装都行。而在没有通电之前的漫长岁月中,人们用于照明的灯的能源是液体的。香油、酥油、煤油,更多的时候用的是煤油。   如今在世的老年人,在没有享受电灯的光明之前,大都经历了漫长的煤油灯时代。煤油与汽油同族,易燃,自然不能像香油、酥油那样直接倒在灯盏里用以照明。然而香油金贵,是食用油,只有死人的灵柩前才用。酥油量小,只有寺庙里才用。煤油这种廉价的工业品便维系着人们的光明,走过了长长的路程。煤油灯的制作工序简单易操作。用一墨水瓶状玻璃小瓶盛上煤油,封好盖子,在盖子中央凿一小孔,装一金属空心吸管,上露盈寸,下至中央,将棉花捻成的灯捻穿于其中,下浸灯油中,上出半个厘米,以明火燃之,灯便亮了起来。当然这亮是极有限的,自灯捻燃处,一米以内尚可读书认字,五米以外,看人则只是个轮廓。为了让那微弱的灯光尽可能亮一些,人们先是用针尖拨那点燃的灯捻,于是就有了“灯不拨不亮,理不说不明”的谚语和“闭敲棋子落灯花”的诗句。尽管如此,还是亮不到哪儿去。自古有灯高自亮之说,于是乎,灯盏便应用而生了。   灯盏的高度通常在四十公分左右。有了这个高度,灯便亮了许多。且便于移动,家家户户便在灯盏上做起了文章。砖制的,木制的,铜制的,五花八门各显其妙,其样式大体相仿。即直径二十公分左右的底座,要有一定的重量保证灯放在灯盏里不宜倒伏,灯柱要细,上部放灯的“盏”要巧,总体要构成美观的视觉效果。那年月家里用一个什么样的灯盏,也是家境与身份的一个标志。   我家有一个不错的灯盏。通体散发着墨蓝的色泽,底座有二十公分见方,十公分厚,灯柱中指粗细,放灯的“盏”显喇叭状张开,很有些艺术感觉。据说是从上辈人手里传下来的。从我记事起,这个灯盏陪伴母亲的时候最多。天黑了,母亲把它点着,从上房端到伙房。虽只有十几步路程,必得小心翼翼,怕走路扇起的风把它熄灭。遇到有风的天气,须一只手端着,另一只手在灯的上风头罩着,极力地保持着上身的平稳,慢慢地迈着步,款款地移动着,那架势与神态,像在护送一位火神。一家人在伙房吃过晚饭,灯盏又跟着母亲来到上房的小炕桌上。这段时间是我在灯下做作业的时光。灯花在屋里摇曳着,晕出直径三米大的昏黄的光圈。我的脑袋随着灯光的摇曳,努力地在书本上捕捉着知识的琼浆。在我上小学的六年里,那点点的微弱的灯光点亮了我的心智,燃烧起了一个农村少年探寻外部世界的热望。到了该睡觉的时候,还是由母亲把它请到窗台上,陪伴着母亲做着永远也做不完的针线。灯光轻柔地扑闪着,把母亲的影子映照在墙上,跳跃着、移动着。扯出的线,拉长的臂极有节奏和韵律,很像我曾看到的放大了的皮影戏。灯花结大了,母亲用针轻轻一拨,发出一声噼剥的脆响,脱落下来。灯捻便焕发了生机,急促地忽闪两下,光线便亮了许多。一家人的衣服与鞋袜便在这光线明明暗暗的循环往复中,走过夜半,走过黎明,在母亲的手中诞生着,补缀着。维系着平静与贫穷的日子,燃烧着母亲不再年轻的生命。我曾纳闷,我家的灯盏是用什么东西做的,为什么那么重,又为什么通体光亮?家里没人的时候,我曾用指甲抠那厚厚的灯座,不像是铁的,也不是瓷的,那是什么呢?直到有一年我不小心把它碰倒,灯柱弯了,灯座裂了,它才原形毕露。原来所有的骨架由编制的铅丝支撑,铅丝之外合抱着黏性极大的黄胶泥。而发亮的外表是用锅灰、墨水掺上胶刷上去,再用香油长期擦拭产生的效果。原来我家的灯盏也是一个极原始的物件。搞明白了这些,在母亲的指点下,我又把它精心地修复了。木制的灯盏做起来容易,新的时候也好看,但它太轻,容易倒伏,更容易弄脏,要不了半年,煤油的浸润,手指的污点,就会让它成了污渍满身的干瘪的老头。自然是灯盏中之下品。我见过一尊极好的灯盏,全身闪着金灿灿的光亮。那是在我外爷家里。是黄铜做的,看那气魄,简直是耀人眼目,张扬家境的奢侈品。我估摸,只有用铜液浇铸,才能达到那样精美的水平。当然在外爷家里我同样看到了金灿灿的铜脸盆,铜火盆。我不仅慨叹,用什么样的灯盏,它也是家境与身份的标签呀!然而有道是 富不过三代,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外爷家的铜制器皿一件一件换了粮食,失散殆尽。而我家的那个没人要的灯盏却一直不卑不亢地在我家呆到了用上电灯,才自动地退居二线。偶尔停了电,它还被母亲请出来显显身。   于是我想到了“尧尧者易折,佼佼者易污”等名句。各式各样的灯盏啊!如果今日它们有幸在一个博物馆里相遇,回首看看各自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能否有此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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