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系   绳:词典大体有两种解释,一种为绳子,用以捆绑什物的用具;第二种为标准,规矩,如准绳、绳墨。   词典中没有绳系的说法。而我的父辈们把农家用以农业生产和农村生活的所有绳子统称为绳系。认真揣摩,这种叫法确属既原始又科学的一种创造。绳即绳子,系即系统、系列。绳系即绳子系列。这种称谓创于何时,何人创造,创造者是否懂得系即系列的含义,无从考证。但这种称谓实在是太高明了。   传统农耕时代,农家小院里,用以生产和生活的绳子太多太庞杂。套驴车有套驴车的绳具,套牛车有套牛车的绳具,打场拉滚子有专用的绳具,下地耕田有专用的绳具,套磨有专用的绳具。这些绳具,因牲口体格的大小差异和所拉农具的不同,显现出的式样也是长短不一,千姿百态,相互不能串用。除此,与人直接发生关系的绳子也很多。人拉牛车需要绳子,人背柴草粮食需要绳子,晾晒衣服需要绳子,大人下地干活、往炕头上拴孩子也需要绳子……   由于多而且杂,一般的农户家里都辟有专门放置绳系的地方,通常是在放置杂物的房里,腾出一面墙,一字儿排开,砸上十几颗铁钉或木桩,分门别类把它们挂在上面。如此做法,既便于拿用方便,又不易丢失。而冠以绳系之称,又减少了使用时,差遣者和被差遣者之间言语之累赘。要套毛驴车子,父亲说去把绳系拿来,儿子一定会把套毛驴车的那一套近十样东西一件不少地拿来。准备出去背草了,说把绳系带上,一定是拿那条挽了扣的三米长的绳子。   故而随着农业机械化的逐步普及,和传统农耕方式的一天天消失,我对父辈们关于绳系的称谓,和绳子系列的种种妙用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怀旧情绪。因为它们也一天天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绳系之王当属毛驴车的那一套了。我曾在单位讨论规章制度时跟属下开了一个玩笑说,你们写管理制度,不在多少但一定要管用,就像套驴车的那套绳系一样,你们说哪一根绳是多的,哪一根绳是能少的。我的下属中大部分来自农村,有过深切的体验。听罢大家先是一愣,紧接着有两个笑得前合后仰,大家都说我比喻得太贴切了。我说不是比喻得太贴切,而是劳动人民在创造套车绳系的过程中太有才了。   一是扎板。通常以两根四十公分长、五公分见方的小方木做成。上部用十公分左右的绳子拴住,中部凿两个孔洞,拴上五十公分左右的较结实的麻绳或皮绳,打成死扣,从车辕前段的铁环穿入,套在车辕前端,形成牵引之势。而扎板的下部必须是外边固定里边是活扣,便于套卸。   二是拥脖。拥脖的作用是用来垫衬扎板的。扎板套在驴脖子上,荷以重力,两根小方木杠在驴的前胛骨上,要不了多大工夫驴就受不了了,所以拥脖的发明颇有些人性化的味道。最早的拥脖是用麦草合成一把三尺长的粗草绳,套在驴脖子的前胛骨处,上部一扎,就把扎板垫了个平平实实。驴用力时就避免了皮肉之苦。有一年冬天拉粪,天亮时我一位堂兄突然发现他的驴,两个前胛骨磨出了红红的两片,渗出的血直往下滴。驴拉着车往前走三步,就要往后退两步,他一边用鞭杆打驴,一边嘟囔:怪求了事了,才拉了几趟就不好好走了。我一看,问他,驴拥脖呢?他这才发现,天黑起得早,忘了给驴上拥脖。拥脖以皮制的最好,皮匠们根据驴脖子与前胛处的线型制作出的皮拥脖,即美观又实用。有一年看电视剧《红旗渠》,看到工地上的民工人人套了一个脖肩,我忍不住大笑。其实这种东西我在生产队拉车和挖渠时都戴过。妻问我笑啥,我说这东西和驴的拥脖太像了。我想这物件的发明者一定是受了驴拥脖的启发。   三是搭背与鞍子。搭背者,搭在背上的绳索。不很复杂,需一根粗一些的绳子即可。两头做成死扣,套在车辕上,搭在驴背上,用以掌平车辕承载自上而下的重量。如果直接把搭背搭在驴的脊梁上,也会把驴皮磨破,这就需要一个衬垫物,即鞍子。鞍子比较复杂,通常以木头衬以麻袋片或毡片做成。它的作用是稳稳当当地卡在驴背上,让驴在承载自上而下的重量时有一种舒服慰贴的感觉。想来这个物件也有些人性化考虑的意思了。   四是肚带与后鞧。肚带,顾名思义是拴在肚子上的带子。用以防止车辕往起翘的绳索。后鞧是套在驴臀部的绳索,是套毛驴车绳系中最复杂的一种。要用绳子绾成一个簸箕状的绳扣,扣在驴的屁股上,后兜驴的大腿后部,前引自车辕前端的铁环。它的作用是为驴车倒车之用,也防止下坡时车的前部撞击驴的后腿。如此这般,前有夹板拥脖,后有后鞧,上有搭背鞍子,下有肚带。整个驴的身体五花大绑一般被捆在了车辕里。你只管牵着驴的缰绳放心地前行好了。这套绳系设计之精细,考虑之周全实乃无懈可击。多一笔是累赘,少一笔则功能不全。   由此我想到了我们现在很多单位制定的管理制度,条目虽然很多但没有充分考虑它的实用性、可操作性,形同虚设自然也就不足为怪了。   至于直接被人们提在手里使用的那些个绳子,早已被人们像丢弃痛苦烦恼一般,扔得不见了踪影。   绳系在农家是个庞杂的系统,是落后的生产力和生产方式派生出的必然产物。它支撑着农民走过了漫长的传统农耕时代,也随着耕作方式的根本性变化,登上了农家博物馆的大雅之堂,成为了永远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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