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的名分   驴的名声不好。   骂人的话里只有带上了“驴”,似乎才解恨。驴的叫声也难听,是被人嘲笑的对象。玩笑中,人们以被取笑者学驴叫为惩罚。《黔之驴》一文,对驴的描述也是极尽贬损之意,留下了“黔驴技穷”的笑谈。在农村,大人吓唬孩子时也会说:不好好读书,长大了放驴去。似乎那是极其无用和丢人的活计,以至于属驴的、驴变的、拉长了驴脸、犟驴等等不好听的话繁衍而生。   可我总觉得,如此这般贬损驴的形象有些不公正。在写农家小院的文章中,驴该有一席之地的。   辞海语:驴,体格大、性温顺、具耐力、颇执拗、宜粗食。实质上驴还是有很多优点的。   试问,现在五十岁以上出生于农村的人,有几个从小没放过驴?在手扶拖拉机还没有普及的那个漫长的传统耕作方式的岁月中,大集体的牲口棚里,农家小院中,焉能没有驴的角色。   驴因其温顺,大人骑,小孩子也敢骑,新媳妇回娘家还在骑。很长的时期内,它曾是人们代步的工具。   驴因其温顺,大人拿鞭子抽它,孩子拿鞭子抽它,走慢了抽,走快了也还抽它。它曾太长的时间充当了人们的出气筒子。   驴因具耐力,上山驮炭用它,下地送粪用它,磨道里拉磨蒙上眼睛还用它。拉滚子打碾,犁地耙田没有骡马时也用它。被人瞧不起,但又离不开它,这驴子的境遇也是太差太差了。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而打驴就不讲究方位了。执拗着朝着一个方向走,不知道拐弯。太饿了,偷吃一口庄稼,被打的一定是长长的驴脸。   人们骑它,打它,骂它,永无休止地使唤它,而给它喂的草料又是最差的。青草行,干草行,扎手的草梗给它,也能对付。   倘若召开一个牲畜诉苦大会,驴一定是苦最大仇最深的角色。可是它太缺反抗能力了,充其量也只能后蹄一弹,踢上踢不上它是不管的,仅仅是一种反抗的表示。看来驴的角色是太悲哀了点。人骂人百无一用的时候,下辈子转驴吧!   然而驴太重要了,在漫长的农耕时期,它是生产队、农家小院的主要劳动力,任劳任怨、不计报酬、不会邀功请赏的典型代表。你是旧式农民吗?那你一定和驴有过莫逆之交,有着深厚的,难以舍弃的感情。   断尾巴驴是我家小院里第一位牲畜客人。始自于1979年实行生产责任制那会儿。也是用抓阄的办法,我家抓到一头青灰色、体格不够健壮、毛色不够鲜亮,但年纪尚小的断尾巴驴。父亲把它牵回家碰到的第一个难题是它性格中的执拗。恰值隆冬季节,院里尚没砌驴圈,怕它冻着,父亲决定先让它住进西边的一间空屋里。论住所,从只能遮风挡雨的牲口棚到有窗有门的屋子,已是极高的礼遇了,但它就是不识抬举。拉到门口,再怎样拉它就是不进去,四只蹄像钉在地上一样,甩着那条断尾巴,任我们怎样吓唬,它就是不动弹。无奈之下,我找来了一根木鞭杆,瞄准它的后屁股高高地举了起来,却被父亲挡在了空中。“你看它瘦成了啥样,还忍心打!”好在它体格小,父亲又用簸箕盛了些麸皮在前面拉着哄着,我在后面推着,总算进到了屋里。   那年冬天特别冷,父亲索性在那间屋里垫了干土,砌了槽子,精心地喂养起来。自此父亲又多了一项劳动。白天把驴拉出来拴在沙枣树下让它晒太阳,晚上再拉进去,关好门窗,伺候得十分周到。稻草,发黄发霉的不要,专拣水分大一些的,铡的时候,尽量铡得短一些,还铡了一些准备喂羊的晒干青草掺上。每天晚上再加一顿麸皮拌豆瓣作为精饲料犒劳。给驴饮水也不用刚从井里打上来的,而要用水缸里不太冰的水。还经常让母亲做米饭时多添些水,撇出一些米汤给驴喝。断尾巴驴没辜负父亲的精心呵护,两三个月的工夫,开春的时候,那驴子已是另一番景象。皮毛光亮了,断尾上长出了绒绒的新毛,体格也健壮了许多。一头真正的畜力在我家的小院里诞生了。   这应该说是我们家向解放生产力方向迈出了一大步。往地里送粪的时候,人力小胶车由驴驾辕了。上粪时不用一个人专门扶着车,而且空车返回的时候,人还可以坐在上面。母亲走亲戚的时候,也坐上了父亲赶的驴车。家里有了一头驴,笨重的体力劳动减轻了一半。家家户户有了驴,农村的乡间小路上便多了一些快乐和欢畅。大孩子骑着驴赛跑,小孩子坐着驴车赛跑。把“咯咯咯”的笑声扔在乡间的空气中,被风扬得满世界都是。真有一些库尔班大叔骑着毛驴进北京的欢畅。   我没见过父亲骑驴的样子,他舍不得骑它,倒是见到他把他四岁的小孙女放在驴上,乐呵呵的模样。断尾巴驴让父亲少受了许多苦,少流了许多汗,也为他的天伦之乐增添了几多情趣。我很多次看到,闲暇之际,父亲总是把驴拉到水草丰美的湖田边,一边放着,一边为它梳理着毛发。断尾巴驴不仅体态丰盈了、毛色光亮了,连它的犟脾气也改了许多。   现在乡下已很少再见到驴了,不知道仍以驴子骂人的人们,还能记得驴子的许多好处否?   其实,世间万物,一株草一棵树,驴也好,马也罢,都是有性情,都是需要呵护的。只要呵护到位了,个中的长处总是谁也无法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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