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财   “咩……咩……”   羊是弱者的代名词。单听那叫声,有气无力的,少有感情色彩,总让人有一种心生怜悯的感觉。在农家大院里,论体格,并不在狗之下,但它的战斗力是最差的,是逆来顺受的典型代表。剪羊毛时,前面的两支蹄一捆,后面的两只蹄一捆,它就乖乖地躺在那儿,任主人的剪刀在它的身上随便游走。即便是到了要宰杀的生死存亡之际,它也做不出令人亢奋的反抗举动,一个人就完全可以把它搞定。任主人的刀子捅进它的喉咙,任殷红的鲜血汩汩地流淌,羊只能无耐地蹬蹬四蹄,痛苦地眨巴几下眼睛,尔后眼一闭气绝身亡。相反要宰杀一只鸡也决不会如此容易,你看它翅膀扇的,挣扎反抗之强烈,有时会令主人拿刀的手软将下来。碰上性子烈的,倘若不得法,即使剁掉了鸡头,它也会在地上跳上几跳。正是因了羊的这种逆来顺受的性格,久而久之,人们便归纳出句话来:你看看,一点精神也没有,像个乏绵羊。但这决不影响羊在农家小院禽畜之尊的地位。也许是因了极其驯良敦厚的性格,极具经济价值的特点。在那个特定历史时期,它兴旺了农村经济甚至改变了农民极端受困的命运。   羊的主要功用是食用。清炖羊肉、黄焖羊蹄、冷手抓、热手抓、羊杂碎一应美味佳肴皆来自于羊。羊浑身是金,它的皮毛极具保暖价值,羊毛可以擀毡,羊毛可以纺线,羊皮可以做成御寒能力很强的皮袄。尤其是九道弯弯的二毛皮,白生生光鲜鲜,穿在身上柔软极了,受用极了。二毛皮是宁夏的特产,送外地客人一件二毛皮坎肩,那是极尊贵的礼遇。在自给自足小农经济时代,农家小院里若是养上几只羊,那这一家的日子就可以芝麻开花节节高了。   记忆中,我的家乡养羊始自于1962年的冬天。三年自然灾害把家家户户逼到了贫困潦倒的边缘。为了帮助农民生产自救,县政府从山区买了一批羊,批拨给各生产队。一天晚上父亲高兴地说,队里要分羊,要我同他一起去。全队四十三户人,只有十三只羊。咋样才能分得公平?家家都穷,家家都需要,队务会研究的结果是抓阄。生产队的大院子里挤满了人,全队会走路的人几乎全到了,有两百多口。其阵式极像电影《暴风骤雨》里分浮财的场面。是啊!穷怕了的农民们突然间有了来钱的路,致富的希望,谁能不激动呢。虽说羊不是白给的,每只羊要收五至八元不等,但期限是一年,完全可以“羊毛出在羊身上”。抓阄开始了,那是一个庄严的有些过于肃穆的场面。十三只羊编了号站在队部三间大房的地中央,四十三户人家每户派两个代表围成一个大圈站在羊的周围,注视着抓阄的全过程。两盏煤油灯挂在房梁上,扑闪着冒着青烟。屋子里静极了,人们的脸上凝重,惊喜,焦虑不停地交替着。谁都希望抓到最好的羊,而谁都害怕抓上空纸团。大家都明白,从那天晚上开始,家户之间的生活水准将要发生变化了。每家确定由谁来抓阄,是夫妻俩斟酌再三的,也因之每家伸到箩筐里抓白纸团的手都是颤抖的。一位自称手气一向不差的大妈,抓到一看纸团里没写字,当时眼泪就流了下来。我家是倒数第二个抓的。说好了由我来抓,那时我虽然只有九岁,可也知道了压力的分量。当我展开纸团,看到纸上的号码时,父亲把我紧紧地揽在怀里,“我娃手气好,我娃手气好”父亲念叨的声音有点哆嗦。我家抓到的是标价五块钱已怀了羊羔的一只母羊,体格不大且有些病态。我和父亲把羊牵回家,一家人高兴得一夜没睡,母亲熬来了米汤,精心地灌给羊喝,父亲在后屋里腾出一块地方垫上了一层沙土,用几块土坷垃支了一个喂羊的槽子。自此全家人的很多时间和精力放在了伺候那只羊上。之后半年多的时间,全生产队的人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是谁家的羊如何如何,并且隔个十天八天要相互走动着参观参观,品头论足一番。在父母的精心喂养下,我家的那只羊丰满了起来,皮毛光了,肚子一天天大了。第二年春节到来的时候,产下了一只小母羊羔子。羊羔子生下来就会站,黑眼圈,黑耳朵,卷卷的绒毛紧贴在身上,咋看咋好看。父亲端来一簸箕细沙一遍又一遍在它身上搓揉着。羊羔羔吃奶眼望着妈,大羊生小羊,小羊长大了又生小羊,到第五年我家已有六只羊了。每年卖羊毛的钱就有五六十块,那年月对于一个普通农家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乡亲们互相帮扶着,我们生产队的四十三户人家,在 那三五年的时间,因为养羊,家家户户的日子都有了根本性的变化。县上来检查工作的领导站在我家的羊圈前动情地说我家发了羊财,我们生产队发了羊财。   是发了不小的羊财啊!乡亲们也这样感叹。炕头铺上了新擀的毛毡,男人们穿上了白生生的老羊皮袄。我织毛活的手艺就是在那时候学会的,当父亲第一次穿上我用自家羊身上剪的毛,自己捻成线,自己学着织成的毛衣时,他的笑容从眼角渗到了心里。羊改善了我家的生活,养羊让全生产队呈现出了欣欣向荣的气象。   个性懦弱,逆来顺受,不事声张的羊啊,你吃的是草,可却把皮毛、躯体,五脏六腑一丝不留地贡献给了人类。你是在用死到临头也抗争无力的禀性告知人们,在享用中去品评你的伟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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