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趣   “咯、咯……”一只雄鸡攒足了劲,亮开它清丽的喉咙,高昂起长长的脖颈,唱出了美妙的、动听的第一声。从C点起始,圆润的向上成抛物线冲向G点,而后缓慢地滑向A点,在B点落下。这声音从低矮黑暗的鸡舍出发,冲出农家小院,升上挂满星星的夜空,惊得星星们眨巴了几下眼睛,有一颗只顾听了那声音,没站稳,不小心从高处滑落了下来,也同样划出了一条亮晶晶的弧线,与鸡的啼鸣唱和。   “咯咯、咯咯咯……”两只鸡,三只鸡,数十只鸡,亮着各自的喉咙,高音低音中间混合成美妙的交响,在村庄的夜空中飘荡……   沉睡的村庄慢慢地苏醒着。吱呀……一扇木门打开了,睡眼蒙眬的汉子靸拉着小木船似的布鞋出去撒尿了。女人翻个身拍拍身边的娇儿又睡去了;睡梦中,第二遍鸡叫又在夜空中响起了。勤快的人家,准备出远门的汉子们摸索着出门了;时间在飞快地跑着,那鸡冠发亮、羽毛丰美、体态轻盈的公鸡们窜出鸡舍,跳上柴垛跳上土墙,气宇轩昂地摆开了架势。鸣唱的第三遍鸡叫迎着东方的熹微唱得更响了。   雄鸡一唱天下白。村庄的数十扇木门吱吱呀呀地相继打开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在钟表走进农家之前的很长很长的岁月里,日落而息,日出而作的乡民们依据公鸡打鸣的遍数,确定清晨出门的时刻,已被乡民们普遍认可和遵循。小学语文课《半夜鸡叫》的故事更是把鸡的司晨功能演绎得啼笑皆非。   雄鸡高唱的情调是清新而委婉的,雄鸡高唱的姿态是健美而挺拔的。你看那画家的笔下,碧绿的松枝、初升的半个殷红的旭日衬底,体态丰盈五彩羽毛的大公鸡,引吭高歌的画面,是多么的令人心醉。   而一只老母鸡领着一群刚刚出窝的小鸡娃,唧唧喳喳满院子觅食的样子更会叫你心底柔软。老母鸡咯咯地叫着,不停地转动着不大的头颅,极力放大着不大的眼睛,东瞧瞧、西瞅瞅,努力地寻找着,发现一条虫子,欣喜地用尖尖的嘴叼起,骄傲而满面春风地抛向它的鸡娃娃。那些刚刚长出鹅黄的、雪白的绒毛的鸡娃子们,颠着不太稳当的步履,撒着欢儿哄抢着,你叼一口,它叼一口,扔过来甩过去。老母鸡乐了,看着它的鸡宝宝们憨态可掬的神态,张开两只羽毛扇似的翅膀,踩着碎步,绕着小鸡群转圈圈,作呵护状。大凡这种时候,女主人们款款地出场了,端出半簸箕黄米或者准备磨面的麦子,往门槛上一坐,拣着,簸着。鸡娃们过来了,老母鸡也过来了,围满了她的身边,唧唧喳喳地叫着,跳着。女主人来了逗趣的兴致,撒出一小撮,散开了。鸡娃们打堆堆抢开了。跌倒的,翻个跟头的,女主人的脸与老母鸡的脸绯红着,笑开了花。小院里便洋溢出柔柔的温情,和着暖暖的春意弥漫着,荡漾着……   鸡是好动的禽类,从早晨出窝到晚上回窝,它们总是在不停地走动,不停地左顾右盼寻找着吞进肚里的食物———虫子、青菜、沙粒,哪怕是刚刚吃过主人赐予的美味。据说这是鸡改善营养结构促进消化的需要。人吃五谷杂粮,鸡也不能例外。农家小院养上十只八只鸡,不到半天,院子里的各个角落,墙头上柴垛上房顶上到处都会印上它们的爪印,也到处留下它们的粪便。把生命的意象渲染得浓浓的烈烈的。母鸡温和,公鸡好斗。而公鸡好斗则大都因情而生。有着严重领主思想的公鸡们把自家院里的母鸡,无论是多少一律看成是主人为它娶回的媳妇,一律霸占为己有。为了避免弟兄厮杀,一般到公鸡雄性成熟,就得把其他的处理掉,或卖或杀,只留一只。倘若有邻居家的公鸡翻墙进院向它的嫔妃们献媚,战争便即刻爆发。以嘴叼,以头撞,脸红脖子粗,血流羽毛落,一味地拼命厮杀,一概地英勇无畏,赤裸裸展示着自己的雄性。有性子烈的,还结下冤仇,隔三差五相约着摆开战场角斗。大凡这种时候,主人们便来了兴趣,围在边上看起了不掏钱买票的游戏,直打到一方认输仓皇而逃方才告罢。而胜方的母鸡们则欢快地舞之蹈之。也因之,某朝某代,朝野上下便生出了斗鸡赌博之风。   那年月乡民们的日子紧巴,来钱的路十分狭窄,鸡屁股里掏蛋蛋,拿几个蛋到供销社(商店)换一把盐,买一斤煤油,一绺线,是大多数农民的生活常态。也许正是因了鸡蛋对农家的无比重要性,纵容了母鸡的矫情,下一只蛋犹如立了天大的功劳。咯咯咯,咯咯咯,叫个不停,翻上倒下直叫得主人确认了功劳所属,收走了蛋方才罢休。而来了重要的亲戚贵客,杀一只鸡犒劳,便成了这家的一件大事,夫妻俩总是要斟酌再三才下决心的。鸡蛋是乡民的财路,杀只鸡款待客人是农家的门面。因之,再艰难,养几只鸡也便成了家家户户的必须。   鸡鸣是农家小院黎明的欢歌。养鸡给农家小院带来了温情、生机和来钱的重要出路。后来被称为庭院经济的重要方向。有一年坐单位的卡车到西安出差,看那里的鸡便宜,便毫不犹豫地买了三十来只带回家,谁知惹了大祸。两星期后再回乡下,不仅买来的,连同母亲养的二十几只鸡死得一只也不剩。看母亲懊丧的样子,我好多天内疚无比。   如今再回到乡下,要么是见不到鸡,要么是成百上千的鸡,只是现在的鸡被规模化养殖了,往日农家小院的鸡趣已成为了久远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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