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   一个奇怪的梦境。在家乡的田间小路上,父亲和我各拉着装满粪土的小胶车,死命地往坡上滚。父亲在前,我在后。路很窄,坡很陡,负重的车轮重复着扭成“之”字,艰难地在坡上扭着秧歌,套在肩上的绳子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有些断裂的意思。我和父亲圈在车辕里的身子几乎是匍匐在地上,像蠕动的大虾。   我看到了父亲的脸膛。就在父亲的粪车形成“之”字,他猛一回头的瞬间,我看到了通红的,每个汗毛孔都贲张的脸膛。投来的目光冷冷的,冷峻中泛着铁质般的坚毅。   父亲的粪车上坡了,我期盼着父亲转回来帮我一把。可就在我这个念头闪现的瞬间,父亲不见了,连同他的粪车。   冬天的旷野没有生命,冬天的小路没有生机,冬天的空气流动着箫煞的气味,寒风在呼啸,枯草的残枝败叶在瑟瑟发抖。我撑着车辕,孤独地站在风中。父亲去世十年的祭日快到了。托出这样一个梦境是什么意思呢?莫非是远在天国的父亲知道了儿身处困境,还是自己孤立无援,日思夜想向父亲讨教。人们说父母与子女血脉相连的真谛是灵魂的沟通。严酷的环境,背负粪土,爬行在坡道上,是父亲一辈的生存状态。出现这样一个梦境,父亲连一句话也不说,是不是要告诉儿人生就得永远爬坡,哪怕是背负粪土,也得用生命去抗争,没人帮你,用自己的脚走自己的路。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有些茫然。   父亲的脸膛其实是英俊的。早些年,妻的女同事在见到父亲后都这样说。然而作为他的儿子,在父亲在世的日子,一直没有这种感觉,直到父亲去世后,每每站在父亲的遗像前,凝目注视寄托哀思的时候,我才真切地注意到父亲确属眉眼有神、棱角分明、英武挺拔的俊男一类。可繁重忙碌的乡村劳动把他磨损了,艰难贫穷的农家生活把他淹没了,以至于他的儿女们在为父亲骄傲和自豪的所有理由中,缺少了形象英俊这样一个重要因素。自四五岁记事开始,尾随在父亲的屁股后面,看着父亲的眼神,他掂铁锹我背背褛,他拉驴我套绳索的惯常生活,淡化了父子间的语言交流,淡化了我对父亲英俊脸膛的细致观察。父亲的伟岸形象逐渐地变成了几个抽象的概念,永远地烙在了我的心上。   上小学的那几年,每到冬天,天冻地裂。早晨从炕上爬起来,最怕的是精身子穿冻得冰凉的棉袄。屋子里没有炉火,睡觉前用柴火烧热的土炕,赶天亮时也凉了。放在屋里的水桶结了冰,孩子们没有衬衣,光着身子穿棉袄时,往往冻得要龇牙咧嘴。为了我少受些罪,每天清晨,我从棉被里伸出头,总能看到炕沿下,父亲蹲在一堆柴火前手拿我的棉袄细心地烘烤。火光在他的脸上扑闪,红红的,父爱在他脸上慢慢地升腾。是一种父爱的柔情,是一种父爱的蜜意,使他的脸膛变得慈祥。我注意到顺着手中棉袄蒸腾出的热气,他似乎看到了儿子光明的未来,而我读到的只是慈祥。多年来,每当怀念父亲,眼前总会跳出那个特殊的场景,父亲蹲在炕沿下,手拿棉袄,柴火跳动的火苗,映照着父亲红红的脸膛。人们说父母之爱是天底下最伟大最无私最真诚的爱,那是可以用生命去殉葬的爱。可我体会和受益的不单是纯洁的舐犊之情,而是渗透于他骨头里,又流淌在我血液里代代相传的一种基因,那就是善良,坚毅和宽容。   因为善良,从互助组到人民公社解散,二十余年间,他虽始终是生产队核心圈子的成员,但从没当过生产队长。每到换队长,他说自己不行,别人也说他不行,说他太善拿不起来。用今天时髦的话说,就是骨子里缺少狼性。因为善良,又能吃苦,村子里四十多户人家,凡支个土炕、砌个锅台之类的技术性活计,别人总是愿意请他去干,而他总是憨笑着去帮忙,从不提报酬的事。因为善良,生产队里最重最苦的活计,总是要他去领着干,最难缠的麻烦事,也要他这个队务会成员去处理。而到了有脸面、有一些好处的事,却总也没有他的份,   母亲埋怨他窝囊,而他也只是憨憨地一笑。这些年我在反省自己性格弱点的时候时常想,一个   人是善良还是邪恶,固然有其后天的因素。但他的先人流淌给他生命中的那一份基因,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总是把别人想得很好,总想着以德报怨,不忍心,难以下手之类弱者的字眼时常束缚自己的手脚,以至于明里暗里吃了不少苦头。我也曾憎恨自己太仁慈。但回过头来从人生的历史长河看,这确是少招惹是非的难得品质。   坚韧。是那种敢下五洋捉鳖的勇敢与坚忍。这似乎与他善良软弱的品质十分矛盾。在此可以改写一句话:与人斗软弱无能,与天斗与地斗坚韧无畏。那是闹饥荒的第二年冬天,饥饿漫延,树皮扒光了,柴草吃光了,吃孩子的事时有传闻。儿童哀嚎,夫妻反目,饥饿把人逼到了生死边缘。一天傍晚,父亲突然失踪了,一连七八天不见了踪影。母亲悄悄告诉我们:父亲到南山背粮食去了。自那个晚上开始,每到天黑下来之后,我们都站在院门口凄惶地等待。七八天、十来天,总也等不到父亲的影子。母亲的脸色开始发暗。整天唠叨着一句话:换不上也就算了,你倒是回来呀。大概是半个月头上的一个傍晚,父亲回来了。背上背着半袋子黄米,有三十多斤,手里拄着一条打狗棍,身上穿的半截子山羊皮袄挂破了好几个洞,脚上的棉鞋张开了嘴,胡须长满了瘦削的脸庞,本就略深的两只眼睛大的有些吓人。一进门,踉跄着,连同背上的米袋子倒在了炕沿上。父亲是第二天中午才醒来的。母亲给他灌了两碗姜汤,烧热了土炕,睡了十多个小时之后醒来的。在父亲的叙述中,我才知道,半个月中,父亲是怎样背着一背斗在供销社买的七八十只四五十斤重的碗盘碟子,一步步在南部山区的深山大沟,两只碗换一碗米,两只盘子换一碗米。渴了吃一把雪(那时山里雨水多,常年积雪),饿了要一碗饭,实在走不动了,赶到有羊圈的地方央求着跟放羊人睡一夜。   那年月用陶瓷的碗和盘子换粮食,只能到山大沟深十分偏僻的地方去。这些年下乡到南部山区坐着汽车,翻山越沟的时候,常会浮现衣衫褴褛的父亲负重攀援在大山深处的情景。   父亲的脚冻坏了,脚背肿了老高,脚后跟开始化脓,听人家说用夏天采集的艾和川草熏蒸可以治好,母亲每天早晚各两次为父亲疗理。家里有了粮食,锅里不再全是菜糊糊,家里便有了过日子的暖意,可是看到父亲上厕所一瘸一拐的样子,我们的心从里到外渗着痛。吃着父亲背回来的黄米,我的脊梁骨总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是风的鞭在抽打,是野地的雪在揉搓。说真的,那些日子,母亲总是在和着泪吃那黄米做的饭,可父亲的脸上看不到痛苦,反倒乐呵呵的。我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唱歌,那段时间,时常能听到父亲的鼻膛里哼出些调调。我明白,那是父亲不让我们为他的脚伤担忧的一种表演,是一个男人承担起了家庭的责任,从骨子里凸现出来的胜利者的微笑。面对饥饿,他用生命去挑战,用一个男人的体力和屈辱风餐露宿沿门乞求,换回了半袋子黄米,延续了妻儿的生命。他成功了。乡亲知道了我家的秘密,也就有人摸黑进山,也有人冻死在山里。面目和善、骨子里坚韧的父亲,用他无声的作为教会了我们吃苦受累和坚韧。   宽容。在一个漫长的时期内,农村里家族之间因了各种琐事,相互挤兑的事经常发生。谁家的家境好,儿子多劳动力多,时常会倚强凌弱。我家属于人丁不旺一类,父亲辈只有弟兄二人。到了我这一辈,只有我一个男丁,加之我在外面工作,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后,父亲更是显得势单力薄。碰到淌水、打场之类抢农时的活计,总有个别霸道人家横行霸道。有一年打麦子,按抽签的顺序,该我家的时候,可有一家儿子多的硬把脱粒机推到了他们家的麦垛前,父亲上前理论,非但不让,还出口骂人打伤了父亲。星期天我回到家里听说了事情的原委,一定要去找他们讨个说法,被父亲拦住了,他说:吃亏的人常在世,别再惹麻烦了。类似这样鸡飞狗跳与邻里发生纠纷的时候,父亲总是让着别人,把吃亏不当回事。   善良、坚韧、宽容是一个好人的基本标准。父亲也因此得了一个好人的名声,我们家也有了一个好的门风。他的子女们承载了他的血脉,也在多变的社会中,一个个成长为基本的好人。大概也是这个血脉相承的缘故,终究没有一个能够成为强人。我想不强也罢,少了纷争,便少了烦恼。我们感谢父亲。   丁亥年十一月初九于父亲十年祭日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