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书场   那是个没有广播听,没电视电影看,没报纸读的年代。一个村子四五十户三百多口人,只有三四个人读过私塾。念书的娃娃也没有一个是念到初中毕业的。天一黑干啥?他们的精神生活文化生活从哪里来?现在想想,活得也真是有些凄惶。   盐村人是幸运的,他们有一个能说书的人。这个人给他们空虚的精神生活带来了些许亮色,让他们的黑夜没有那样漫长,让他们比其他村子的人早几十年知道了很早很早以前有桃园结义的刘备、关公、张飞,有个料事如神的诸葛亮,有个奸雄曹操,知道了水浒一百单八将,知道了精忠报国的岳飞,杨家将,还知道了很早的日子就有他们说不上有多么富足的“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贾府。   盐村的人因此而骄傲,因此而瞧不起临村的人,因此全村子的人都觉得熏染了浓浓的文化味。逢上全公社组织春修水利的大型活动,盐村的人便特别能谝,搜肠刮肚地把夜幕下捡来的那几个“瓜子”谝给其他村上渠工的人们听。更有些景象的是,盐村的孩子们赖着让家长们给做成了许多木制的古代兵器,大刀长矛之类扛在肩上提在手上,模仿着书里的故事耀武扬威神气活现。   给了盐村人精神食粮的这个人被他们称为聋哥子。盐村人曾经有一个谦虚的说法,把不知道外面的事情称作为聋。如果有人问:听说城里这几天发生了几件大事,你知道吗?他就会回答,唉,我们聋得实实的,知道个啥呢。故而给一个说书人这样的一种称呼。仔细揣摩,还真有些深层次的意味。聋哥子其实并不聋,只是到了下世的前几年耳朵才有点背。他骂大家:“我的耳朵都是被你们这些不孝子孙叫聋的。”乡亲们那样称呼他,起自他的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是个龙字,又因他是同辈人中年级最大的,先是同辈人这样称呼,当然那是叫他那个真正的龙字,可又因为他的名气大,在周围十里八村是个人物,外村人也跟着这样叫,叫着叫着,同村的侄子辈,孙子辈也这样称呼他。只是这样的称呼已在龙的下面加了耳朵,多少有一些这位聋哥哥因他的那张嘴叫他们这些聋得实实的人不再聋的意思。常常听到那些孙子辈的人故意放高了声音叫:聋哥子,听到了吗?而他故意做个鬼脸,手往耳朵上一搭:“孙子,大声点,爷爷听不见!”   有一句话叫一石激起千层浪。而盐村有了这样一个知晓天文地理,盘古开天的文化人,有了这样一个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人,原本木讷的农民们脑子活泛了,眼睛机灵了,做事也周正了。   说他是个人物,主要得益于他那张可以滔滔不绝说三国,说水浒的嘴。其次他还是个武把式,五尺棍、九节鞭、大刀等一应家什,到了他的手里总能舞出个不同寻常。在盐村,从新中国成立到他下世的十多年里,聋哥子可是风光无限,村里的人尊敬他,为他而荣耀,碰到难办的事情,请他出面,临村的人都给他面子。天一黑,聋哥子的家里就成了盐村一带十里八村唯一的“文化大院”。聋哥子说书了!夜幕拉严,只需听到这样的招呼,男人们就在家里待不住了,心急浮躁地扒完碗里的饭,啪着脚板子跑到聋哥子的家里,挤到他的大炕上。   聋哥子说书不仅嗓子好使,而且还声情并茂,说啥像啥。大嗓门,小嗓门,高调,低调,男声女声,皆活灵活现。说到动情处还翻身跃起,用他那练就的拳脚功夫,学战马嘶鸣,学关公舞刀,嘴在动眼睛在闪,双臂在挥,双腿在跃,让听书的人眼耳鼻口心都跟着他动了起来,乐坏了,舒服坏了,满意了,他才来个戛然而至———且听下回分解。   我第一次听书,是在从小朋友那里借了一本《三国演义》小人书之后。那是寒冬腊月的一个傍晚,天刚擦黑,聋哥子家挤了满满一炕烂棉袄子。一盏煤油灯放在炕中间的小方桌上,小方桌前放了半盆盆旱烟叶子。聋哥子说书开始了,说到猛张飞智取瓦口隘,老黄忠智夺天荡山一折,只听他……言毕,鼓噪大进。韩浩引兵来战。黄忠挥刀直取浩,只一回合,斩浩于马下。(咔嚓头掉了)蜀兵大喊杀上山来,张郃、夏候尚急引军来迎,忽听山后大喊,火光冲天而起,上下通红,夏候德提兵来救火时,正遇老将严颜,手起刀落斩夏候德于马下。   (天下哪有这样巧的事呢?正是古话说的无巧不成书,巧就巧在提前算计)聋哥子卖了关子,压低了声音,原来黄忠预先使严颜引军埋伏于山僻去处,只等黄忠军到,却来放火,柴草堆上,一齐点着,烈焰飞腾,照耀山谷。一个古战场刀光剑影的战争场面,经他的嘴里说出,再加上些口技和形体语言,真有了如临其境出神入化的感觉。聋哥子说书把沉沉的黑夜说短了,把人们的心思说活泛了。   说起风花雪月的段子,聋哥子更是一副温情脉脉的神态,先来上两句“风日清和漫出游,偶从帘下识娇羞,只因临去秋波转,惹起春心不肯休。”潘金莲和西门庆的故事被绘声绘色演绎得柔柔的,酸酸的,涩涩的,惹得两个光棍汉乐呵呵地傻笑不止。而一个武松打虎的故事又让两个胖一些的男孩子时常扮成老虎,被一帮浑小子追打了好几年。   聋哥子说书真出了大名,那几年,慕名而来听书的不仅有外公社跑七八里路赶来的,连县城里知道的,也七拐八折地在盐村里认下一门亲戚住下来听书。千古历史在聋哥子的口里滔滔不绝地流淌着,人们从心里叹服,古时候的人活得咋那样有滋味,更有痴迷的还赖着聋哥子教几段。聋哥子并不保守,也耐心地教了几个,可是没有人能像模像样地说出一个完整的段子。大凡这种时候,他总是眉头一皱,作出一副深沉:我乃是上天王母娘娘那里得了真传是也,岂是凡夫俗子学得了的。   其中的奥秘被我窥探到了。聋哥子读过几年私塾,他家里藏有七八本没了皮的古书,所说的都是书上的那些内容。只是他背得熟,又深得其意,说惯嘴,还时不时地张冠李戴移花接木,现场胡编。当然这些道理是我长大成人之后才悟出来的。有一天清早我拿着镰刀到湖田里割草,老远听到一块玉米地后面传来抑扬顿挫的背书声,便悄悄地绕到后面偷看。只见他左手执一本发黄的书,右手或背或比画着,踱着方步滔滔不绝地背诵着。我便悄悄地尾随着他到了他的家里,看到了他藏书的小匣子。当然我没有对别人说。原来聋哥子对业务也是精益求精的,为了满足听众的痴迷,为了他在说书场上的无限风光,他也是下了真工夫的呀!人们还知道,一月半载的,他还到城里看大戏,那也是在补充知识呀!   聋哥子的背时是从低标准开始的,先是得了一场大病,说是伤寒。虽然他的书迷书痴们到他家探望的时候少不了给他送上几个鸡蛋,情况好一些的还送只鸡,大家盼望着他的病早点好了以后能继续开说。可在大家都不富裕的年代,营养跟不上是必然的。没了书听的夜晚真是难熬啊!就像今天的人们突然没了电视看,待在家里魂不守舍。聋哥子明白乡亲需要他,三个月之后他又带病上了书场,但记忆远不如从前,而且由于体力明显下降了,说书时脸上少了表情,形体少了语言,精彩的程度大打折扣。尽管如此,他的书迷书痴们还是很理解他的,过个三头五天还是相拥着去他家里听他说书。   聋哥子去世了,全村子的人都为他戴孝。出殡的那天,十里八村的人赶来为他送行,人那个多呀,听老人们说,是盐村几十年没有过的阵势。人们念叨白抽了他家的旱烟,人们念叨盐村人手艺人多,能人多,都是他给开化的,人们还诉说着盐村的人心齐,做事仗义也是他说的书场里学来的。   这阵势寄托着人们对一个文化人的崇敬与哀思。这阵势饱含着人们对精神文化生活的深深渴望。这阵势叫我想到了这些年党和政府下大力气,大本钱抓的广播电视村村通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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