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头上的风采   一个农民,用他的肩膀,八年扛出了五间红砖的瓦房。五间房,六七万块钱,是一个男子汉用他铁一样的肩膀,一袋子一袋子扛水泥挣回来的。说话就有些硬气。   站在他新起的砖房前,听着他志得意满的介绍,看着晨风中,熠熠生辉的红瓦和砖缝勾得饱满有致的红墙,我禁不住赞叹:看你把房子打扮得像新郎官一样。“要盖就把它收拾得像个样子。”他的话里有毫不谦逊的味道。   我喜欢看农村的男人这样说话的姿态。这姿态虽有些傲气,但傲气里有底气、有力量,有不被劳苦的艰辛所屈服的男子汉风范。你看他年近五十岁的人了,身板结实硬朗得像牛一样,肤色黑里透红,大有两百斤重的麻袋扛在肩上,也负重若轻的气势。   这风范与气势是长年种地兼扛水泥锻造出的,这风范使他的致富计划一步步变为现实,慢慢涵养成的。   他是我同姓同族的一个兄弟,初中毕业就回到了庄稼地里,能吃苦肯吃苦。他的责任地务弄(方言,打理)得比别人精细,收成也比别人好一些,可是只种庄稼,生活虽也一年年有所变化,有所提高,但起色不大。八年前,村南头的一个水泥厂建成投产了,每天出七八十吨水泥要用汽车运走。他看准了装车扛水泥袋子的营生,叫上同村的几个小伙子,承揽了装车的全部生意。那时候他四十岁刚出头,正是浑身的力气没处使的好时候,干活麻利,又极遵守人家厂里的规矩。车停不到库房跟前,他不在乎,不就是多跑几步路嘛。人家要求不要把袋子弄破了,要码整齐,他就轻拿轻放,让司机满意为止。有时候车来得不在点上,正端着饭碗,或已睡下,没关系,随叫随到,反正家就住在跟前,几分钟的路程。   去年周末的下午我回乡下,他正好和几个小伙子刚装完车出来,一律穿着的迷彩服、黑皮鞋,被水泥染成了灰白的颜色,带着披肩的帽子,紧紧地箍在头上,一张张脸像用水泥灰抹过一般,猛一看真像是刚从水泥坑里出来的泥俑,只有眼睛还活泛着,扑闪着,瞅着我刚刚关了门子的汽车。我掏出香烟给他们,他摊开两手不好意思:“你看我们脏的。”“没关系,你老哥当年参加工作时也是干这个的。”说着我拉了拉他带着披肩的帽子开了个玩笑:“这是日本兵的帽子吧,这家伙好,把脖子护住了,水泥漏不到肚皮上。”几个年青人坏笑,“你那时没这种东西,是不是连那家伙也糊脏了。”我在那坏小子肩头拍了一巴掌,水泥灰飞起老高,和着他放肆的笑声向空中飞去。玩笑中他们接过烟点燃。“一天能挣多少钱?”“四五十块。”“我那时一个月才挣四十二块五。扛水泥的也扛出了个当县长的,还是老哥厉害。”几个小伙子说着,瞅了瞅我的汽车。你们也好好扛,扛它个市长当当。我们没那个福气,扛回个媳妇,扛出几间房就行。盖新房、娶媳妇是农村人传统的念想,时代变了,他们的指望没有变,所变的是他们口中的房已不再是土坯房了。   说着走到了我老家村头的小桥上。小伙子们各自回家了,我和我的这位老兄弟拉起了话。   “这是送到门上的钱呀,谁不挣是傻子。家里六七亩地,一点不耽搁,该种啥照种啥。这几年上面政策好,虽说化肥、水费涨了价,可有补贴,直接发到了手上。一年下来,种地的收入一家人吃穿用娃娃上学都够了。我扛水泥,一年下来挣一万块钱不成问题,都存上了,盖几间像样的房子是不成问题。不瞒你老哥说,这几年我给村上的学校还捐了几千块呢。我们老人活着的时候名声不好,到了我的手里,也做些善事,改变改变形象。”我夸他:“你看得开呢,人活着挣钱过好日子重要,名声也重要。”“谁说不是呢,名声好了,大人娃娃都抬举我。”他一副神气得意的样子。我劝他,岁数不饶人,扛水泥活计重,差不多就罢干了。他说,“干这个活怕吃苦根本干不成。你年轻时干过,有多苦有多脏,你都知道。有两个小伙子就是怕苦,干了两年不干了,说是到城里挣轻省钱,我看涮(方言,逛)了几年也没挣上啥钱。你说,不是现在的政策好,把厂子建到了我们家门口,像我这样的人到哪里挣钱呢。”   我真的很认可他的说法。如果路遥笔下的高加林碰到这样的年代,还会到城里四处碰壁吗?在交通便捷的村镇兴办企业,让农民亦工亦农,这条路虽走得艰难,但江南已走成了光明大道,我们还是该坚定地走下去的。为了我们的农民兄弟就近进工厂做工,发家致富,再难也要寻求投资呀。这位老兄弟要回家吃饭去了,他说我们队上东面子(方言,东边)正在建两个大工厂,等工厂建好了他也扛不动水泥了,要我给他介绍介绍去看个大门。我告诉他,像他这样结实的肩膀,工厂里一定会抢着要呢。   人在社会的舞台上最终能充当个什么样的角色,往往是由不得自己的。要紧的是无论摊上一个什么角色,一定要演好。比如我的这位同族兄弟,用肩膀说话,不也活得有滋有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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