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菜的女人   菜贩子,是当地人对以批发价格买进,再走村串户以零售价格卖出,赚取中间差价的卖菜人的称呼。   深春季节,晨曦洒满了市区的大街小巷,整洁干净的城市敞开坦荡的胸怀,拥抱着攘来熙往迎接朝阳的人们。城南秦渠桥的坡道上,一辆半旧的老式加重自行车的后座,被三个装满蔬菜的蛇皮袋子,一左一右一上遮挡得严严实实,沉沉甸甸。最上面散铺着几把碧绿鲜嫩的芹菜。那是贩菜人的菜标,一路走来,仿佛在替贩菜人吆喝:好新鲜的蔬菜,快来买!自行车的主人,穿一身蓝里发白,有些宽大的牛仔服,双手竭力压着亮晃晃随时可能翘起的车把,弓着身子使出浑身的力气推着自行车,缓缓地往桥面上滚。太重了,足有百斤开外。我紧走几步赶到车后伸出双手,增加了车的动力。到了桥面,主人回过头,谢字还没说出口,我们俩同时乐了。她是我初中一位同学的妻子,贩菜有些年头,粗糙的脸上已找不出四十多岁女人的味道。“少捎一点,看把你累的。”“这几天行情好,多赚点。”爽朗自信的笑。“可是要注意身体哟!”“力气是横财,出完了再来!走喽!”说着话她抬起右臂,揩了一下脸上的汗珠子,左脚一蹬,上了自行车。那灰白的过时的齐耳短发在晨风中招展成一面旗帜。   人的一生真是难料,是富贵荣华还是贫穷没落,很多的时候就是机遇的使然和贵人的一把相助,而自己必须把握的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踏踏实实地走好眼前的路。   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我为她识时务的奋斗精神又一次喟叹,继续我的晨练。晨光透过枝头嫩绿的新芽,筛下温暖柔和的万道金线,鸟儿唧唧喳喳雀跃着与春芽媲美。我的眼前不断地闪现出这位女“菜贩子”几十年来的影子,像一根截断的老树根的年轮。二十二三岁,我为他们主持了婚礼。市塑编厂青年女工的高傲和矜持写满青春靓丽的脸庞。三十七八岁,工厂倒闭,她成了下岗工人。生活拮据,脸上少了灿烂,多了忧郁。四十二三岁,女儿考上南方的重点大学,丈夫也下了岗,欣喜与不幸同时降临到她的家庭。为了孩子的学费,丈夫在街头摆起了修自行车的摊儿,她踏上了贩菜的路。在菜市场租过摊位,本钱小,开销大,利润低,她不满足,看准了城南几个单位的大住宅区和农村乡间小路上游动卖菜的生意。清晨六点准时赶到北郊蔬菜批发市场,看准质量好的菜,与批发商一分钱一分钱地讨价还价。   每天一百斤左右,捎在车子上,由北往南,工厂家属区,乡间小路上,边走边吆喝。她的菜质量好,分量足,任客人挑拣,日子长了,自然拴住了一批主顾。三五块,七八块,十来块,天天有进项,贩菜的劲头越来越高涨。人家剥下的菜帮子她收下拿回家自家吃。一个女人,整天捎着菜坨子,从春到秋,风里来雨里去,一个信念支撑着她,只要肯出力,就没有穷死人的道理,一定要让女儿安心地上完大学。几年后女儿本科毕业了,夫妻俩深深地舒了口气。令他们没有料到的是,女儿提出了读研究生的请求。丈夫说什么也不同意,大骂女儿太不懂事。她拍拍女儿出落得花一样的脸蛋:“妈的身体还结实,只要你能考上,妈继续卖菜供养你!”女儿趴在母亲的肩头上哭了,哭得涕泪涟涟。她为女儿擦干泪水,扔出一句:不哭,考上研究生才是妈的好女儿。这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女人,知道如今找工作的难处,知道知识的重要。鼓励让女儿学习更加用功刻苦,考研顺利通过。   又是三年,大街小巷的人流中,那个推着自行车贩菜的女人,捎着一个母亲的信念,捎着女儿美好的理想和灿烂的前程,迎着风,沐着雨,行进着,叫卖着。有过被无赖讹诈,有过同伴的奚落。一个女人的年华在行进与叫卖中渐渐缩水,日益风干,真像我看到的那样。的确她已没有女人的味道,粗糙的面庞,粗糙的手,宽大的牛仔服,高声叫卖,琐碎的讨价还价,淹没了一个女人细腻、俏丽,享受人生、追求时尚的心境。但是为了女儿,一个母亲有什么苦不能受呢……她的心中有轮太阳。   我最近一次见到她,是去年春节在新华百货连琐超市,她的头发焗了油,做成很好看的样子,和丈夫穿着光鲜的衣服,笑盈盈地推着买菜的车子,装了很多食品蔬菜。青春已逝难以重来,但我看得出,他们的境遇已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她高兴地告诉我,女儿回来了,研究生毕业,已在深圳的一家外企干了半年,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块。话语中有一种到达彼岸的释然和满足。我衷心地为他们祝福。老两口笑着,幸福的神情在装满食品蔬菜的推车里跳荡。   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诗:春种一粒粟,秋收一担谷。又一次深解了苦尽甘来的含义,仿佛看到了凤凰涅槃的图画。   2008年4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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