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吊车师傅   一个跟你并不十分亲近的人,在危难降临的时候,在生与死的抉择面前,他临危不惧,把生的空间留给你,而把死亡的威胁拉到自己的身边。这样的人,你能忘却吗?   难以忘却。对于我和七八个当事人,这是必然的回答。   然而,事出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当他能够和我们清醒对话的时候,我们感谢他,他的回答却是: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那样做,否则就失去了做人的本性,失去了基本的职责。   这个人就是我的吊车师傅陈长庾。   20世纪70年代初期,长庆油田大会战的时候,我们在银川石油器材总库青铜峡石油转运站相遇。作为从农村招工不久的一批青年石油工人,我们和我们的吊车师傅开始了我为祖国献石油并肩战斗的生涯。   青铜峡石油转运站位于青铜峡火车站东边,占地三百多亩。为适应长庆油田会战的需要,修了铁路专线,于1969年年底建成,承担着全油田器材供应转运任务。大批的钻杆、套管、木材、水泥等各类大宗器材要在这里从火车皮上卸下,再装上汽车运往大水坑、马家滩、定边、庆阳等石油会战前线。每天的吞吐量在四五百吨以上,其忙碌的程度可谓如火如荼。   转运站刚刚建立,只有三十来名职工,四五个吊车司机,七八个材料管理员,再就是我们新招工不久的二十名装卸工。半年工作下来,按说大家已混得很熟了,可是陈师傅例外,他话少,与我们交流更少。他是玉门油田转战过来的老石油,或许是长年野外工作消磨了他与人交往的兴趣,一天只知道埋头干活。   1971年春节将近的一天,大清早装满套管的八节火车皮停在了站台上,我们的任务是在天黑前必须把货物全部卸下来。北风呼啸着,十五吨履带大吊车在我的吊车师傅陈长庾的操作下,灵巧地转动着长长的铁臂。我们装卸二班跟陈师傅合作,八个人分工作业,二个在火车皮上负责挂钢丝绳,两个负责拉悠绳,另四个负责临时堆码。工作紧张而有序。虽是冷冻寒天,可我们的头上都蒸腾着团团雾白的热气。这热气有劳累生成的因素,更多的则是长时间紧张而致。与钢铁打交道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一根套管八米长碗口粗七八百斤重,要用钢丝绳每次兜十来根,一兜一兜往下吊,哪一个环节都不能有丝毫的差错。也许,那天进展得过于顺利,   也许,那天注定要出事。11点左右,第三节车皮最后一吊吊出车皮升向高空转向站台的时候,突然刮来一股妖风,钢丝绳发出咔吧一声巨响,大吊车猛然颠了一下,空中的钢管倾斜了,像十几根天柱马上就要栽下来。我拉紧悠绳大喊“快跑!”几乎是同时,只听吊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怪叫,吊臂升了起来,十几根套管顺着大吊车操作室前部砸了下去。“陈师傅!”现场的七八个人同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那一声惨叫是我这一生喊出的最大分贝的叫声。几十年来,想起那声音,我的头发根子还往起竖。站台上的人没有被砸着,大吊车也损失不大,而我们的吊车师傅,待我们把他血肉模糊的身体从砸扁的驾驶室拉出来的时候已是不省人事。   上级来了事故调查组。操作程序没问题,问题出在了那股妖风上,加大了吊车的荷载,纯属意外。其实现场的人谁都清楚,如果吊车师傅就势放吊,被砸着的,或死或残就不一定是一个两个;如果顺着风往前转半米再拉直吊臂,大吊车就会彻底报废,陈师傅也无法保住性命。一瞬间,半米的差距求得了不幸中的万幸。调查组高度赞扬了陈师傅舍身救人的精神,高度评价了陈师傅紧急关头拉起吊臂的精准操作。在那个年代开展向陈师傅学习的活动也是必不可少的。然而陈师傅的双腿残疾了,无法再走上他的大吊车。当我们几个大难不死的装卸工轮番去看他的时候,他还是那句话:“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那样做,做人的根本、职责的要求。”这话是平实的,好似没有更高更深的思想境界,但对我们几个参加工作仅一年多,没有一个超过二十岁的当事人来说,它却有着千钧的分量。半年之后,每当在站台上装车卸车的时候,我们都能看到拄着双拐的陈师傅站在很远的地方注视着我们。他仍旧很少言语,不给单位提任何要求,但我想他的内心深处一定是非常丰富的。他用他做人的根本,职责的要求,保全了几个年轻工人的生命,让他们活跃在人生的舞台上。有什么境界能比这更高更深呢?也许正是因了我的吊车师傅那直率的毫无修饰成分的境界。在以后的几十年里,我和我的装卸工弟兄们也曾有过几次舍己救人的“英雄壮举”。往拖车上装套管,剡木突然脱落,二十多根七八百斤重的钢管滚落下来,一个同心籍的青工被压在下面,已跑出危险区的我几乎没假思索折返回将他从管子堆里提了出来。他的两条裤腿被撕烂了,高靿翻毛皮鞋挣断了鞋带,留在了管子堆里,而就在他脱险的瞬间,我的腰被随后滚下的钢管狠命一击,我被甩到了三米多外。从马家滩开完会战大会回来,碰上青铜峡石油库家属废油厂起火,我和我的装卸工弟兄在消防水枪的掩护下纵身火海,滚出了数十桶随时有可能爆炸的油桶……做这一切的时候,在我的内心深处,正如我的吊车师傅而言,是做人的本性,别无其他选择。故而,做了也就做了,自己没想起张扬,别人表扬也不会当回事。今天回过头来想,不能不归功于自小受到的教育,在那个崇尚英雄的年代所培养出的浓厚的英雄情结;不能不归功于我的吊车师傅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的抉择,铸就在我心底深深的印记。我和我的吊车师傅已好多年没见面了,我想他活得一定是坦然的。   人生一世,不是人人都能碰上这样成就英雄情结的机会,关键是万一碰上了,你会怎么样?是奋不顾身,义无反顾,还是逃避退缩?那可是拷问灵魂的时刻啊!让你来不及权衡与计较,往往只是一瞬间,往往只是凭一种本能去抉择啊!老子说:“道生之,德蓄之。”看来一个人在关键时刻的抉择,与其骨子里的传承和后来的培养是密不可分的。我们很多的官员不就是在其实并不危险的危险面前,失败得一塌糊涂而贻笑大方吗?媒体不断披露的煤矿黑心矿主为了赚钱,置安全措施于不顾,草菅人命的大量事件,又告知人们该明白一些什么道理呢?太看重了钱财,太看重了自己,关键时刻抉择错误而遗憾终生,那可是藏都藏不住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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